堂中审判结束,众人散去。
楼砚辞坐在案后,望着堂下那道脊背挺直的身影,忽然觉得手中惊堂木沉得几乎握不住。
他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喉间干涩,终究只能挥挥手。
“带下去吧。”
差役上前,押着柳昭往堂外走。
镣铐拖地,声响渐远。
楼砚辞独自一人坐在堂中,许久未动,案上那份口供仍旧是摊着的,他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反复复,只剩下那朵莲花胎记。
他啪一下合上案卷,起身便是往外面走,回头吩咐书吏。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玉琴尸身好生看管。”
书吏应声退下。
风吹来,凉得让他打个寒颤,楼砚辞望着庭院中的树,不由地想。
如果那柳昭真是柳莳,如今被当场撕开衣衫,又被指说是那个杀过人的死人……为何却是反应平平?
而这边,五王爷和柳芯同出大理寺,上了马车。
那帘子才刚刚落下,柳芯面上那副端庄温婉便卸了大半,眼底尽是得意。
“王爷今日可瞧见了,柳莳那块胎记众目睽睽,想必暂时抵赖不得。”说完,她往五王爷跟前一凑,透着邀功意味:“不知王爷觉得妾身这一局布得如何?”
五王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膝头,却是没有答。
柳芯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那玉琴也算死得其所,既坐实柳昭杀人罪名又揭穿身份,一箭双雕。”
“如今被关在大理寺,楼砚辞那边妾身在吹吹风,想必柳昭杀人便是被坐实了,也再无翻身之日。”
话落至此处,她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只是妾身觉得这般还不够,王爷,柳莳还有个孩子叫柳小暖,如今养在晋王府,若能寻个由头一并除掉才叫干净。”
那五王爷听完此番话,这才缓缓睁眼偏头看她。
“左右不过就只是一个孩子罢了,值得你费这个心?”
柳芯声音轻柔,却如恶鬼:“王爷,斩草除根,何况那死丫头机灵得很,今日又在台下嚷嚷要救她娘,日后长大,难保不来寻仇。”
五王爷嗤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
“真不愧是本王的爱妃,果真心狠。”
柳芯被他捏得有些疼,却又不敢去挣脱只弯着眼笑:“妾身这颗心本就是王爷的,这狠与不狠,也都只是想为王爷去筹谋罢了。”
五王爷闻言松开手,往那侧壁上一靠,又合上眼。
“孩子的事本王记下了,你只管听话,旁的本王自有安排。”
柳芯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柔顺应一声是。
二人便是一时无话,马车亦是车辘辘往五王府驶去。
而大理寺牢狱中,差役将柳昭押入一间单人牢房,解了镣铐,锁上了门,便退了出去。
牢中阴冷潮湿,角落里只铺了一床薄草席,墙上点着豆大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柳昭在草席上坐下,揉一揉被镣铐勒出红痕的手腕,眸底沉静。
方才堂上种种,仔细想一想,怎感觉一环扣一环,是早已布好的局?
思来想去,柳昭也未想到自己是何时暴露的身份,不过从决定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这火既然是朝着自己来的,那就怎么也躲不掉。
只是这实在不像是柳芯一贯的风格,她偏好躲在后面做一个推手,推其他人出来领死,这一次……
背后的人既想要自己死,又想让她死得名正言顺,那么除了柳芯,肯定还会有后招……
正想得入神,谁知那牢房外便传来脚步声。
楼砚辞独自走来停在牢门前,隔着木栏看她。
牢中光线昏暗,他脸上的神情亦是有些看不真切,但依稀能瞧见那双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柳昭,”男人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柳昭抬眸迎上他目光,平静询问:“大人想问什么?”
楼砚辞斟酌片刻,说:“方才那柳芯说的胎记,柳莳确实有,我……”
柳昭低笑一声,讥诮道:“楼大人,若照你这般说,你觉得我是那柳莳?可是楼大人也知民女自西南而来,那些文书上不写的清清楚楚?”
楼砚辞瞧见柳昭那无波的眼眸,心底期许悄然消逝。
他退后半步,似有些失落:“抱歉,柳先生,是本官失态了。”
本欲想走,但到底还是又留下了句。
“玉琴的尸身,明日会由大理寺仵作验,你若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成状子递上来。”
说罢,便走了。
柳昭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慢慢靠上冰凉的墙壁,闭上眼。
话虽如此,可也得想想其他法子,不由又想起柳小暖,那小丫头如今怕是急得很。
而谢司衡出大理寺后,便将那谢小冷交给卢阳,自己翻身上马,直奔柳府。
夜色渐浓,远远便能瞧见柳府门前所亮着的两盏灯笼。
那门房认得谢司衡,慌忙地开门,便是将他迎进去。
谢司衡也不等人通传,大步朝里走,在正堂前截住刚回来的柳轻舟。
柳轻舟如今也才从大理寺归来,衣袍上还沾着风尘,见谢司衡站在堂中,只朝左右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刹那间下人退去,堂中只剩二人。
谢司衡没绕弯子,一字一句地问:“柳轻舟,你实话告诉给本君,柳昭是不是就是柳莳?”
柳轻舟站在门槛处,垂着眸子,似在想如何回。
正房烛火摇曳,寂静无声,似能听见窗外风拂树叶声。
当谢司衡快要耐不住性子时,柳轻舟才缓缓开口:“王爷心中不是已有答案,又何须多问?”
此言一出,谢司衡心头微颤,手背青筋暴起。
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字:“本君要你亲口说。”
柳轻舟闭了闭眼,走到堂前坐下,提壶倒两杯冷茶,一杯推到谢司衡面前,自己又端一杯,饮一口,也没正面去说那人是柳莳,只道:“五年前,她逃狱后给楼砚辞下了药,阴差阳错,与你有了那一夜。”
“后来逃到深山生下那孩子,楼家人找到她抱走那个男孩……”
此言才刚一说出口,谢司衡面色已经沉得如同覆上一层薄冰。
“那个男孩,虽是被楼家抱走,但被我暗中截胡,当年你正辅佐陛下登基,朝中局势动荡,我无法让柳家沾染此事,便只能抱给你。”
谢司衡喉结微滚,轻呵一声:“你当时与本王说的是,那是我与柳家一个丫鬟所生……”
“是。”柳轻舟此次没选择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