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捋了捋胡子,笑呵呵看着耶律齐:
“客人,小店有今日新到的西域蜜瓜,还有葡萄美酒,价格公道,客人若是愿意,可以买一些尝尝鲜。”
拱起的脊背缓缓松懈,耶律齐深深舒了一口气:“不必了。”
走上二楼雅间,耶律齐颤手自袖袋掏出钥匙开门,反手关上门,他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你才回来,可真是让我好等。”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瞬间被人攥住咽喉一般,耶律齐再度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他猛然一下转过头,对上一张形容枯槁的脸,银发垂落,身上还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衫。
“你是何人?”耶律齐惊慌失措地问。
那相貌平平无奇的老妇人轻轻呵笑一声:“是大祭司命我来的。”
“来做什么?”
“告知你一件事,”
老妇人站起身,拍平身上粗布衣衫的褶皱,对着耶律齐轻声道,
“为了我们的大计,你与珂乔落只能活一人。如今,她身怀有孕,皇帝又天真以为那个孩子是大宋的血脉。”
“一尸两命,若是再嫁祸到契丹头上,契丹与大宋必会生出嫌隙,甚至生出战事……大计得成之日,王必会重重赏你。”
耶律齐闻言,眼中忽闪一抹幽色,心头杀心顿起,迈着步子朝老妇人走去。
“封狼居胥?”
“未尝不可。”老妇人点点头。
“若是没有她,就算把这天下给我,又有何用?这话,你还是留到黄泉去说吧!”
电光火石之间,耶律齐从腰后抽出一枚匕首,直直冲老妇人刺了去。
老妇人面色平静,毫无躲闪惊惧,刀尖抵达眼前之时,她迅速出手摁着耶律齐的手,硬生生将那匕首转换了一个方向,对住了他。
这老人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耶律齐还想与她角力,却没想到老妇人出手快准狠,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那枚匕首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与声带,干脆地捅穿了他的脖颈,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涌泉一般喷洒在老妇人的脸上。
耶律齐双手摁在匕首上,死不瞑目,嘴唇翕动,无力地张合,却半丝声响也发不出。
老妇人眼睁睁看着他向后倒去,在旅店的地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她面无惧色,将匕首自脖颈抽出,削铁如泥的刀刃向下,一层层剖开了耶律齐的胸膛,露出其中还冒着热气的内脏。
她又动作十分娴熟地摘下了耶律齐的肺,随手便将那把害了命的匕首扔在一边。
老妇人拿出帕子,满脸嫌恶地擦干手上的血迹,对着房中铜镜一照,可惜地啧一声:“可惜我这张上好的面皮了。”
话罢,左手摁在下颌骨的皮肉上,用力一扯,一层薄可透光的脸皮便被生生扯了下来!
露出内里干干净净,瞧着端庄肃和的一张脸,竟是楼家祖宗——楼老太君。
楼老太君又嫌耶律齐倒在门口碍事,用脚踹了踹他,将他往边上挪动几步,让开一条足可过人的路。
用耶律齐的衣服将肺包了起来,又收拾好她带来的东西,楼老太君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旅店。
……
悬镜院。
今日太学休沐,柳昭正在教柳小暖与谢小冷辨识草药,忽听外头一阵吵闹,一队巡城的官兵跑了进来,进门后口中还喊着出大事了。
谢司衡与庐阳也从正厅中走了出来,瞧着院内官兵。
“悬镜院重地,不可大声喧哗。”
为首的兵士在谢司衡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晋王殿下,庐统领,内城安远门又发现一具尸身!”
谢司衡眼眸瞬间锐利,抬声吩咐:“走,过去看看。”
柳昭也急忙转身去拿仵作箱,柳小暖与谢小冷小腿紧倒腾着跟上。
马车跨越大半个内城,停在安远门近前,一家名叫来福客栈的旅店前,客栈周遭喧嚣一片,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窃窃讨论着客栈里出了人命官司的事。
店家是个身形微胖,瞧着十分和善的老人,坐在门口,一瞧见官兵打扮的人来了,冷汗便簌簌往下掉。
要站起来,却尝试了几次腿都是软的,反复跌坐下去。
“老人家,旅店究竟是何情况?尸身是如何发现的?”庐阳开口宽慰了一声,主动找他了解情况。
店家顿首道:“楼上那位客人是三日前才回的房子,整整三日都未出门,也未进食,我担心会出问题,这才开门进去,结果……就瞧见……”
场面太过血腥,惨不忍睹,老人家单单只是想想,脸色就白了许多,舌头打结,唉声叹气说不出话。
柳昭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便唤谢司衡与庐阳上楼,一道察看。
出了这档子事,楼上的客人都已退房,整个二层空空荡荡,只有发现尸身的那一处敞开着门。
行至近前,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与腐臭交合的味道,庐阳神色一变,深吸一口气瞧进去。
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尸身腐败,地上生出了不少蝇虫正在爬动,才看到这一幕,庐阳便捂住嘴巴忍不住要吐,谢小冷与柳小暖脸色也极差。
柳昭随手从绣囊里掏了一颗茉莉奶疙瘩塞进嘴里,戴上面罩,命他们在外等候,自己走进客房查探现场情状。
谢司衡后脚也随之进去,皂靴有意无意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踩在干净的地方。
小旅店屋内不算太大,只陈设了一张帐床,两把木椅,一张高桌。
“门锁完好并非被撬,地上也毫无打斗痕迹,屋内桌椅板凳俱在原地。”谢司衡一边查验,一边与柳昭同步消息。
柳昭嗯了一声,蹲下身查探尸身情况。
“口鼻内汁流、蛆出,遍身胀,”柳昭说,“符合《洗冤录》所云‘三日蛆出’的规律。”
店家说这人三日前上来,就再未下去,足以证明他就是在当天遭遇意外身故。
“柳先生……”庐阳吐过一遭回来,白着张脸站在门口看柳昭和谢司衡,“要不咱们还是把尸身带回悬镜院探查吧,这里也太臭了……”
柳昭神色平平,身为仵作,首先要练的便是闻尸而色不变,更何况她见过的比这更恶心的尸体也多的是。
不过这满地的蝇虫的确不便验尸。
柳昭擦拭干净方才用过的柳叶刀,又等着谢司衡探查了一下屋内其余细微之处,一行人这才带着尸身回了悬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