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容绣已经记下了卷宗上的那几个名字，接下来，元嘉将调查的任务托给了公主府的邑司令，查案卷上几个洛州府旧吏的下落。
有关第一个洛阳县衙录事王永昶的消息是最先传回来的。
当地人说他几年前离开了，走得很突然，连交接都没做。
薛容绣：“死了？”
邑司令摇头：“就是不见了。”
薛容绣和元嘉对视一眼。
元嘉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在王昶的名字旁画了一道线。
第二个消息紧随其后。
狱丞赵则丞，已经致仕多年。
邑司令派去的人赶到时，邻居说他几年前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说是去江左养老。
什么亲戚，去了哪里，一概不知。
最后一个，主审官崔元朗，时任洛州司法参军事。
两年前升任汴州长史，赴任途中，船行至汴水渡口，夜泊时遇盗匪登船，一船财物尽失，崔元朗本人坠水溺亡。
尸首次日在下游找到，棺柩运回洛阳祖坟安葬。
三个人证，从审理到关押，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收到最后一个消息时，薛容绣的表情不算难看，只是许久没说话。
元嘉刚想说这几个人找不到她们再去找别的，薛容绣就已先开口：“娘子。”
她说：“其实这几日，我也调查了一个人。”
元嘉侧头。
薛容绣从架子上取下一叠纸。
“娘子请看。”
她将白麻纸递给元嘉，正当头的就是一个小楷写的名字
——洛守白
洛州洛阳县人，父洛大牛，母罗氏，文顺十九年入长安明法科，第七名及第，解褐授刑部令史，以考绩转刑部库房掌固，后又授刑部主事。
“也是洛州人？”
元嘉仔细回忆：“这是刑部见过的那人？”
薛容绣抿着唇点点头：“那日他着人送来的点心，叫江米条的，正是洛州的点心。”
是她故乡独有的，在长安从未见过。
元嘉才恍然。
难怪从不爱吃点心的阿绣破天荒尝了一口江米条。
薛容绣解释：“娘子让人去洛州查旧吏，我也托赵叔顺道帮忙打听此人。”
”坊邻说这个洛大牛是个杂货商贩，家里并不宽裕，却还是咬牙送儿子入一家私塾。”
“但其子洛守白于念书一道并不开窍，读过几年后，洛大牛就不再花这个冤枉钱了。”
没想到文顺十八年，洛守却忽然投牒应举，得京兆府文解。
次年他赴长安参加礼部省试，榜上有名后，很快将父母接来，一家人在长安赁了个小屋，便没有再回过洛阳。
薛容绣抿唇：“亦或许是臣多想，只是臣觉得此人有些奇怪。”
元嘉翻看薛容绣递过来的手书，翻到结尾处，末端写着：
泰和坊邻里人言，洛河春夏水大，洛守白与伙伴在河滩边玩水，栽进了深水区。
另一个孩子水性好，自己游回来了，但却没见洛水白的人影。直至好几天后，邻里人才听说洛大牛的儿子被找了回来。
后来一家人一声不吭，举家搬迁。
元嘉指尖点着这段话，她问：“阿绣，你是在怀疑什么？”
薛容绣没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元嘉。
时人最重乡土之念，不说不明不白的举家搬迁，就说即便独子授官长安，也没有这么多年，一次也不回故地的道理。
除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痛苦的记忆。
元嘉站起身：“你既觉得他有问题，洛家父母就在长安，便去探望一番。”
“让人套马车，我们现在就去。”
元嘉将几页纸叠好。
她正要重新放回架子上，薛容绣却喊了一声：“娘子。”
薛容绣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回来的其实并不是洛守白此人？”
元嘉瞬间知道了她在想什么：“阿绣，我知道你心中所念。”
“但是现在一切都是凭空猜测，在旁观者看来，只是同是洛州人而已。”
她怕薛容绣的期待落空。
“走吧，我们先去探一探。”
长安县。
义和里。
巷子尽头那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块。
有两人手里挎个竹篮站在门口。
“应当就是这家。”
其中一人说完这句话，抬手叩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很慢，走几步停一下，膝盖不太利索的样子。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头发花白，看起来年岁不小了，但精神头倒很好。
看见门外站着两个穿绸衫的陌生娘子，罗善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两位找谁？“她警惕问。
“洛大人可在？”元嘉笑得温和，“我们兄长是洛主事的同僚，听说洛大人住在此处，我与阿姊今日路过这，顺道来拜访。”
薛容绣看了元嘉一眼。
她原来怎么没发现自家娘子还有信口胡诌的本事。
罗善芸脸上的警惕褪去了些，但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阿白和你们说他住这？”
元嘉假装思索了会儿：“家兄只说他住在义和里这一片，方才在巷口问了几家邻居，才问到府上。”
她弯着眼睛看向罗善芸，声音带着歉意：“确实是我们冒昧了，只是兄长初到刑部，幸得洛大人照顾，一直和我们念叨，恰巧到了这一片，便想来看看。”
她眼形虽生的狭长，但并不锋利，弯起时更显先出几分温柔无害。
又是十几岁的年轻小娘子，俗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罗善芸才道：“娘子有心，阿白还未回府，等他回来我再转告他。”
元嘉将手中的竹篮递给罗善芸：“好，这竹篮里是几块黄米面糕和干果……”
罗善芸刚要推却。
又听元嘉说：“婶子一定要收下，只当是我们初次登门，一点心意。”
“洛大人与我们兄长同僚，日后共事，还望互相照顾才是。”
罗善芸想了想，最后还是接下了：“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阿白性子好，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定不会漠视不管。”
“两位娘子既来一趟，便进来略坐一会儿，别嫌简陋。”
元嘉收回递篮子的手，背在背后给薛容绣比领个“耶”。
成功登门！
薛容绣看不懂这个手势，但连猜带蒙也能猜出来元嘉想表达的意思。
她神色未变，只是随着一起进门，也将手里的竹篮放下。
罗善芸一边往院子里让，一边朝里喊：“老头子，烧点茶水，有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