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府的长案不够用了。
左边坐白道,右边坐幽冥,玄司传讯镜摆在正中,周砚白的脸卡在镜里,因镜面太小,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眼。
“把镜子摆正。”
沈清萝伸手把镜子往旁边挪了挪。
周砚白终于露出整张脸。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五锁,也不是问代主令。
“谁把我的夜宵挤掉线了?”
镜面另一头传来白槿的声音。
“没人关心你的夜宵,先说流程。”
桌上三套规矩摊开。
白道规矩:先净煞,再查源。
玄司规矩:先封证,再定责。
幽冥旧规:先守主峰,后论其他。
三套都对。
三套放在一起,谁也别想动。
洛云笙道:“若先封证,煞气扩散,谁担?”
宋砚道:“若先净煞,证物毁了,谁认?”
厉川冷冷补了一句:“若主峰破了,你们谁还活着议责?”
三句话落下,屋里又僵住。
沈清萝看了半晌,把笔往桌上一放。
“先吃饭。”
所有人都看她。
她起身去门口。
“柳嬷嬷。”
柳嬷嬷早就等在外面,听见喊声,直接带着两个小鬼抬进来一锅粥。粥里放了黑米、阴姜和碎肉,味道不算好闻,但热气一冒出来,屋里那些冷硬的规矩像都软了一点。
柳嬷嬷把勺子递给沈清萝。
“姑娘,谁报清人头,谁领。”
沈清萝接过勺子。
“听见了?”
洛云笙没反应过来。
“报什么人头?”
“你带来几个人,谁能净煞,谁能封证,谁不能近裂缝,报。”
她看向宋砚。
“幽冥这边,七煞将各守哪条线,缚魂使几人能调,伤者多少,报。”
又看厉川。
“旧部可用多少,不可用多少,被代主令召过的另列。”
最后看传讯镜。
“玄司能给几个远程印,几份空白封证纸,几个见证人,报。”
周砚白沉默片刻。
“你拿饭逼流程?”
“有用吗?”
“有。”
他转头喊人。
白槿先报玄司。
“远程见证印三枚,封证纸二十,契文堂值夜两人,墓籍堂一人。”
周砚白补:“我算半个,我困了容易骂人。”
沈清萝记下:契文堂半个。
周砚白在镜里瞪她。
她没改。
白道这边,洛云笙报得很快。她带来四名弟子,两人擅净煞,一人会照影,一人只适合传讯。孟扶光伤未好,能验清虚旧印,不能久战。
幽冥这边宋砚报得更细。
血煞将守西线,骨煞将补东口,怨煞将管孩童与传讯,鸦煞将巡空,劫煞将候命。雾煞将守黑门外沿,只回传门内动静,不参与明面轮值。尸煞将仍压骨门沉睡,除非主裂缝翻面,不得惊醒。缚魂使可调二十一人,其中三人被代主令影响过,不可单独守灯。
厉川报旧部时停了一下。
“可用四十二。”
沈清萝问:“不可用?”
“十九。”
“原因。”
“愿回旧律。”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道目光都落过去。
厉川没有遮。
“他们不信新律。暂不让他们守灯。”
沈清萝把这条写下。
“比藏着好。”
厉川看她一眼,没接话。
粥终于发下去。
白道弟子拿着碗,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见幽冥役煞喝得比谁都快,便也低头吃了。
糖糕趁乱跳上桌,盯着锅里最后一点碎肉。
谢无咎伸手把它拎下来。
“那不是你的。”
糖糕尾巴甩得很响。
“本仙昨夜立功。”
“记账。”
“本仙不吃账!”
沈清萝把自己碗里的碎肉夹给它一点。
“闭嘴吃。”
糖糕立刻闭嘴。
谢无咎看着她碗里空了一块。
沈清萝把勺子往他手边一放。
“看什么,你也要?”
谢无咎没说要,只把他碗里的半块饼掰给她。
动作很顺。
桌上几个人都忙着核人头,没人起哄。
只有周砚白在镜里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
白槿在镜外冷声:“你敢说闲话,我断你符墨。”
周砚白立刻低头验纹。
柳嬷嬷还给每桌放了一碟咸菜。
白道那桌没人先动,幽冥这边已经夹空半碟。
柳嬷嬷看不过眼,直接把咸菜碟往中间一推。
“都是来办事的,别把自己端成牌位。”
洛云笙默了默,先夹了一筷。
这一筷下去,白道那桌才像终于有了活气。
粥喝到一半,矛盾倒少了。
倒不是谁忽然想通。
是拿着碗不好拔剑,也不好拍桌子。
一个白道弟子嫌粥里阴姜味太重,偷偷往旁边推。旁边的役煞看见,直接把自己那碗换过去。
“你不吃这个会吐。我吃白粥没劲。”
白道弟子愣了愣。
“你们还挑味?”
役煞比他更莫名。
“不挑味,活着干什么?”
沈清萝听见这句,笔尖一顿。
她在旁注写下:幽冥役煞非战具,有口味。
谢无咎看见了。
“这也写?”
“以后发粮用。”
“麻烦。”
“你不挑,你是无味。”
谢无咎沉默。
沈清萝想起他如今其实已能尝出一点味,又把话补回去。
“回头给你单列。”
他看她一眼。
“列什么?”
“甜的。”
谢无咎端碗的手停了一瞬。
流程图就在一锅粥之后定下。
第一步:遇煞,先分有无活证。
第二步:有证,玄司封;无证,白道净;若涉及旧编号,幽冥先稳名。
第三步:任何一方不得单独销毁涉五锁证物。
第四步:战时争议,先记,后审。
洛云笙看完,皱眉。
“太慢。”
沈清萝道:“比吵快。”
宋砚把流程抄成三份,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看了一遍,转手给血煞将。
“前线由你按此调。”
血煞将一怔。
“渊主不亲自守主阵?”
“我守最后缺口。”
她站直。
“是。”
沈清萝在桌下踩住谢无咎的靴尖。
谢无咎低头。
她没看他,只把药碗推过去。
“最后缺口也要喝药。”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苦得眉头都没动。
沈清萝看了看空碗。
“这回倒利索。”
“你脚还踩着。”
她低头,松开。
“防你跑。”
“我报过行程。”
“所以只踩一只脚。”
规程刚抄完,孟扶光忽然把代主令背面的拓纹放到灯下。
“这里还有一层。”
阿青原本在旁替不会写字的役煞缝木牌套,闻声飘过来看。
她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针就落了。
拓纹边角处,藏着一道极细的反针纹。
不是白道常用符线。
是绣出来的。
阿青的脸色慢慢白了。
“绣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