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的风,像刀子刮过来。
第一批被拖过去的是北区粮队。
丁十九手里还抓着半袋黑饼,脚步却不受控。他身后两个同伴抱着他的腰,被一起拖出十几步,靴底在地上磨出火星。
血煞将提刀立在路口。
“再往前,就是旧阵。”
她不是吓人。
断魂崖下有三百年前留下的散煞阵,专吞失控役煞。一旦掉下去,人还没落到底,魂体就会被阵纹撕散。
骨煞将从东侧赶来,骨刀敲在地面上,裂出一道白线。
“截腿,能保命。”
沈清萝看着那些被拖得踉跄的人。
“截了谁来证明他们不是逃兵?”
骨煞将一愣。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名声?”
“管。”
沈清萝把长明灯递给怨煞将。
“名声进册。进错了,后面翻不回来。”
怨煞将接过灯,带着几个胆大的小魂往前跑。
孩子们不敢靠太近,就站在路边喊。
“北区三号洞,丁十九!”
“你昨晚给我分过饼!”
“你欠我半块!”
丁十九脚步狠狠一顿。
他眼底白火闪了闪。
“我……欠?”
“欠!”
那小魂喊得破音,“你说打完仗给我!”
丁十九咬住牙,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地上的旧账线还在拖,他十指抠进石缝里,黑饼撒了一地。
血煞将看着他,握刀的手松了一寸。
第二队从伤营被拖出来。
有人靠欠账想起自己,有人靠一双刚补好的鞋,有人只记得每日给哪盏灯剪灯芯。沈清萝不让人逐个追问身世,只抓眼前最有用的锚:今天做过什么、谁见过你、哪件东西是你的。
不到一刻,伤营七人被叫回六个。剩下那个旧牌空白,厉川的旧部认出他会修灯,便改喊“老梁”。厉川撤掉旧官印,亲手把人从崖边拉回来。
这一回没人再提截腿。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喊回来。
仍有十几人被拖进旧阵边缘。
骨煞将带预备队压上去,血煞将以刀背砍断旧账线。砍不断,就连人带线一起按住。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求他们干脆给个痛快。
厉川带旧部赶到时,正看见一个旧编号役煞差半步跌下崖。
那人曾是他的部下。
三百年前叫庚二。
如今没人知道他常用名。
厉川脸色一沉,抬手结出旧判官印。
“庚二,归队。”
役煞身形一滞。
旧判官印压住了他,却也让他眼底白火更重。
沈清萝喝道:“别用旧官名压他!”
厉川手一顿。
“那用什么?”
沈清萝看向庚二身后的旧部。
“他现在谁认识?”
没人答。
一个瘦小库吏挤出来。
“他、他会修灯。”
“喊。”
库吏脸涨红。
“修灯的!”
庚二没有反应。
库吏急得声音都变了。
“老梁!你前日骂我把灯芯剪短了!”
庚二眼底白火晃了一下。
库吏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你还没教我怎么不剪短!”
庚二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笨。”
就是这一声,厉川撤掉旧判官印,换成双手去拉人。
“老梁。”
他第一次叫出这个新名字。
“回来。”
旧账线崩断。
老梁摔在地上,连带着厉川也半跪下去。厉川的旧部齐齐上前,没有人再提斩腿。
谢无咎守在崖边。
他没有开万煞吞掉所有旧线,只把煞气压成一道边界。谁被拖到边界上,他便把人弹回去。
弹得不轻。
有几个被弹回来后骂了半句,一看是渊主,又咽了回去。
沈清萝追到最后一段旧账线时,腰后忽然一紧。谢无咎拽住她腰带,把人从崖沿带回半步。
“先看脚下。”
“我看着。”
“你方才看的是人。”
沈清萝借他肩膀站稳,没有再争。引魂铃甩出去,缠住三名几乎散开的役煞;铁柱则把今日事务一条条念出来。有人搬过药,有人垫过路,有人替孩子捡回木牌。能喊的先喊,不能喊的先用旧物寄住。
崖底忽然升起一片灰雾。
雾煞将沿旧阵缝隙铺出一条看不见的回路,把被拖到阵外的十四人托在半空。她声音从四面传来:“快。雾只能骗门三息。”
谢无咎压住旧阵,血煞将与骨煞将同时收线。三息过后,十四人全部落回崖内。雾煞将凝形一瞬,肩侧白火又深了一寸,却只把一撮新的印灰丢给沈清萝。
“门里的人刚补过印。”
灰雾散开后,断魂崖仍在震。被截断的旧账线没有消失,而是在崖底拧成一股,朝黑门方向缩。
沈清萝拦住要追的缚魂使。
“别追令。先封崖,统计每个人被召了几次。”
血煞将当场把前线拆成三层:外层守崖,中层送伤,内层核牌。骨煞将则把原本用来截腿的骨阵改成托底阵,下一轮即便有人失足,也不会先掉进散煞阵。
厉川看着那道托底阵,沉默许久,把腰间旧判官印解下来,交给宋砚。
“今日起,旧印不得单独调人。”
宋砚接过便封,没有替他留面子。
谢无咎也亮出缺损的渊主令。
“真令有损。之后所有调令,口令、木牌、见证人三项同验。”
旧部间起了一阵低声骚动。渊主从前从不在人前示弱,这次却把令角的裂痕摆得清清楚楚。
沈清萝没有替他遮。她走到崖壁前,用石笔写下验令步骤。有人问,三项对不上听谁的。
“先停。”她道,“活着的人,比命令快半步。”
写到最后一行,她掌心的伤又渗出血。谢无咎从她手里抽走石笔,补了四个字:不得追令。
字压得很深。
沈清萝看了一眼,没有重写,只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谢无咎从袖里取出一只干净的,替她套上。
“回去换药。”
“等清点。”
“我等。”
他站到名册旁,没有再催。
血煞将清点完,低声道:“若按旧法,已经结束。”
沈清萝擦掉手心的血。
“按旧法,他们也结束了。”
血煞将没再说。
就在这时,断魂崖另一侧亮起两道白光。
洛云笙先踏出来,白衣上沾了黑灰,脸色很差。
孟扶光跟在她身后,肩上戒印还在冒烟。
洛云笙看着崖边乱成一团的役煞,又看了看沈清萝。
“看来我们来得不算巧。”
沈清萝把裂开的名册合上。
“来都来了,先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