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只停了三息。第三息过去,整张空白黄纸重新干净,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现。
洛云笙立即将所见记录下来,两名监验弟子分别签字。陆管事却道:“邪术幻象!幽冥渊主在此,谁知是不是煞气所化?”
谢无咎连眼皮都没抬。
沈清萝先封住空白令,又用三张不同属性的验符分别贴过。阴符不动,煞符不动,只有守墓用的问念符轻轻发热。
“不是谢无咎。”她道,“是亡者最后一念。”
“只有一句,算什么真令?”
“它本来也不是命令。”
沈清萝把那句话重新誊在验纸上,又在下面留出大片空白。“沈问玄若真想命令我,何必把内容藏到最后一念?直接盖本命契印,后人谁都改不了。他偏偏不盖。”
“说明他不愿用道王位格约束遗女。”洛云笙接道。
陆管事仍道:“也可能他临死力竭。”
沈清萝指向有字令上被补过三次的朱砂:“力竭的人留下空白,活着的人替他写满。你觉得哪一个更可信?”
她见过太多被人替死者写满的纸。死人不会反驳,于是活人想让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真正怕被人篡改的,反而会在能说话的时候就把话钉死。
沈问玄一个字都没钉,不是没力气,是不肯——
他宁可什么都不留,也不愿留下一句日后会被人拿去捆女儿的话。
门外石人忽然开口:“纸令三改。”
众人回头。
“何人改?”洛云笙问。
“白袖入墓。”石人的声音迟缓,“第一次换朱砂,第二次补契意,第三次借血书添乳名。”
陆管事脸色骤变:“石傀之言不足为证!”
“所以要验阵痕。”沈清萝已经走到石案后。
白火烧过的地方,地砖下露出一圈极细的针孔。针孔排列与寻骨引钉同源,只是规模更大。清虚早就在旧墓里埋了夺骨阵,一旦照幽骨试图读取最后一念,阵法便会顺着骨力反抽。
假令不是单纯骗她回白道。它还要逼她主动打开照幽骨。
谢无咎俯身看了一眼:“阵根在墓底,共九处。”
“能压?”
“能。”
“别吞。”
他看向她。
沈清萝把桃木剑插进石缝,开始拆第一处阵钉:“你又想拿万煞替我吃?”
“煞气可污阵。”
“也会把最后一念一起污了。”
“我能控制。”
“我不信!。”
谢无咎眉峰一沉。
沈清萝抬眼:“别误会。你打架我信,拿自己挡东西,我不信。”
洛云笙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争的根本不是阵法。
沈清萝把第二枚阵钉挑出来,放入证物盒。“你压阵,我来看。”
“风险在你。”
“眼睛和骨是我的,当然在我。”
“若反噬——”
“你帮我接住。“
谢无咎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道:“好。“
两人开始拆阵。
九处阵根分布在墓室不同方位。沈清萝按守墓图找针孔,谢无咎以煞气压住白火回流。洛云笙和两名监验弟子负责记录每枚阵钉位置,陆氏的人被隔在外圈。
拆阵比她想的更慢。
每一枚阵钉的针孔都被白火护着,碰早了反噬,碰晚了白火又移了位。
沈清萝一边拆,一边在心里数谢无咎的呼吸——
他压火压得很稳,稳到她几乎听不见他用力,可贴着他煞气的那一侧空气,比墓里别处都要冷上几分。
她知道那是他在硬扛。
拆到第六枚时,残阵忽然反扑。有字遗令上的“斩幽冥牵连”六字飞出,化成白刃直斩双生契。沈清萝腕间剧痛,谢无咎那边的契纹也骤然裂开一道血痕。
他本能伸手要把白刃引向自己。
沈清萝先一步扣住他五指。“各做各的。”
“松手!”
“你先松煞气!”
“沈清萝!”
“我在!”
她握得很紧,守墓玉印压在两人相扣的手背上。红黑契纹被白刃逼出,却没有断,反而沿玉印形成一道桥,将阵中两股力量分开。
谢无咎压白火。沈清萝断假令契意。谁也没替谁做完。
白刃在两人掌间碎开。
洛云笙看见这一幕,记录笔停了停,最终只写:双生契未见强迫,双方主动协同破阵。
第九枚阵钉拔出,墓底传来一声闷响。有字遗令上的金纹迅速褪色,露出最底下的补写痕迹。朱砂的确老,字却分三次完成,最后一层“斩幽冥牵连”距今不足二十年。
证据坐实。
空白黄纸缓缓浮到半空。
沈清萝松开谢无咎的手,掌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将守墓玉印按在自己心口。
照幽骨要看的不是纸。是沈问玄留在旧墓里的最后一念。
“若我倒了——”
谢无咎站到她身后:“我接住。”
沈清萝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接人。”
“不碰你的骨,不替你看。”
“也不拿自己喂阵。”
谢无咎沉默片刻:“不喂。”
洛云笙听得眉心直跳。
别人进道王墓前交代的是法器与退路,这两个人交代的是谁不许抢着送命。偏偏他们说得认真,像已经为同一件事争过许多次。
沈清萝这才转回去,将长明灯放在空白令下。灯火照着她与谢无咎叠在地面的影子,一前一后,没有再错开半步。
她抬手时,谢无咎替她压住了被风掀起的袖口。只压袖,不碰玉印。
“这回做对了。”沈清萝低声道。
谢无咎道:“记账。”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谢无咎见她脸色发白,把长明灯又往前移了半寸。灯火暖不到骨里,至少能让她睁眼时先看见一处亮。他没有说替她看,也没有再劝她退。
沈清萝闭上眼。
骨中那道封了十八年的门,第一次由她自己推开。
剧痛从脊背直冲眼底。她耳边响起千万亡魂同时开口的杂音,墓室、白火和人声瞬间远去。
视野重新亮起时,她看见的却不是沈问玄。
是温蘅。
雪落得很大。她抱着襁褓,从一扇半开的门里走出去。门内站着一个白衣男人,手上全是血,没有追。
沈清萝听见他在心里说:
走吧。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