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马德胜的消息传过来了。
陆远川把纸条递进院门,没进来,站在门口说了句:“那个穿干部装的,查到了。”
乔心悠展开纸条,上头写了六个字:县工商所,副所长。
“姓什么?”
“姓范,范建国。”
乔心悠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工商所。管的是营业执照、市场秩序、无证经营。她没有个体营业执照,目前走的是机械厂外聘采购加供销社备案的路子,严格来说不需要工商执照,但如果工商所要较真,说她实质上是个体经营行为,这顶帽子扣上来,比前头八招都难摘。
“另一个呢?”
“还没查到,皮鞋亮的那个,招待所登记本上没找着他名字,可能没住那儿。”
乔心悠把院门开大了一点:“进来说。”
陆远川没动:“我得去趟火车站,马德胜那边说今天有班车到,那个人可能还在县里。”
“行,你去。”
他骑车走了。
乔心悠回到厢房,把账本翻出来,在空白处写下:范建国,县工商所副所长,老赵请饭。
工商所这条路,她之前没想过。老赵前八招全是从货源和渠道上堵,这回换了方向,从经营资质上动手。思路变了,说明他想通了一件事——货堵不住,人能卡。
她不是个体户,没有营业执照,但她也不是无证经营。她是机械厂的外聘人员,走的是单位采购渠道,供销社备案在手。这两条加起来,工商所要查她,得先认定她的行为属于个体经营。
认定权在谁手里?工商所。
范建国要是愿意配合老赵,签个认定书,说她属于无证个体经营,那张备案证明就不够用了,得另外去办执照,而办执照的流程里,工商所又能卡一道。
这是个闭环。
她得在范建国动手之前,把这个口子堵上。
傍晚,乔心悠去了趟许主任家。
许主任正吃晚饭,见她来了,把筷子搁下,端着碗站到门口。
“又出事了?”
“还没出,快了。”乔心悠把情况说了,“工商所那边,厂里能不能出个补充说明,确我是机械厂外聘采购员,不属于个体经营。”
许主任把碗搁到门槛上:“上回给你出了厂办函,这回又要补充说明,你这是打算把我们厂的公章用完?”
“用不完,就这一张。”
许主任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工商所那边我认识人,范建国我知道,这人耳根子软,谁请他吃饭他就听谁的,但他不敢做假,怕丢帽子。”
“所以他最多是来查,不会直接认定。”
“对,他会来走流程,走完了发现你手续齐全,他就没招了。”许主任把碗端起来,“说明我明天给你,拿着等他来。”
“谢许主任。”
“别谢,下回番茄多送两斤。”
“误不了。”
回到家,灶房里乔志军正在熬粥,锅盖掀开,白气往上蹿,他往里加了把小米,搅了两下。
乔心悠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乔志军转过头:“你今天跑了三趟,饭都没正经吃。”
“忙。”
“忙什么?”
“你别管。”
乔志军把火压了压:“我又帮不上忙。”
“你把粥熬好就是帮忙。”
乔志军没吭声,低头看着锅里的粥,搅了两圈。过了一会儿开口:“心悠,那个蔬菜站的人是不是还在找你麻烦?”
“你怎么知道。”
“宋大姐今天又跟我说了,说有人在粮店打听你。”
乔心悠把脚搁到矮凳上:“打听就打听,他查不出什么。”
乔志军把粥盛出来,端到她面前:“你要是缺人手,我能跑腿。”
乔心悠接过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她放下碗:“你把小满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正房里传来小满的声音,哼唧唧的,不是哭,是醒了在折腾。
乔志军赶紧端着自己那碗往正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粥里加了红枣,嫂子说补气的。”
乔心悠没接话,把粥喝完了。
夜里九点多,陆远川回来了,在院门外敲了两下。
乔心悠披着外套出去,站在门口没开灯。
“查到了。”陆远川声音压得低,“皮鞋亮的那个,不是本县的,是隔壁县商业局的人,姓吴,跟老赵是同乡。”
“隔壁县商业局的人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陆远川靠着墙,“马德胜说,这个姓吴的去年帮人办过跨县调拨的事,走的是商业系统内部的渠道。”
跨县调拨。
乔心悠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老赵低价抢客户那批货,白菜蔫,番茄空心,本地拿不出好货。但如果从隔壁县调——
“他要从外县进好货来压我。”
陆远川没说话,算是默认。
乔心悠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老赵这回是两手一块动。一手让工商所范建国来查她的经营资质,另一手从外县调好货进来打价格战。两条线同时压,一条卡资质,一条抢市场。
前八招他一招一招来,这回两招并发。
“外县调货成本高不高?”
“高。跨县运费加损耗,比本地贵两三成。”
“那他撑不久。”
“撑不久也能撑一两周,这一两周够把你从食堂挤出去了。”
乔心悠站在黑暗里想了片刻。
“挤不出去。”她把手揣进兜里,“纺织厂徐科长亲手切过番茄,机械厂老张头摆着两筐货让人自己比,武装部李科长连门都不让他进。”
“食堂那边稳,但工商所那条呢?”
“许主任明天出说明,我手里有机械厂外聘身份,有供销社备案,工商所来查也是走流程,认定不了我是个体经营。”
陆远川站直了身子:“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大半,还有一半等他出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停下来,没回头:“那个姓吴的今天下午去了趟蔬菜站仓库,待了一个小时。”
“盯住他。”
“知道。”
脚步声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乔心悠关上院门,回到厢房,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第九招,双线并发。工商所查资质,外县调货压价。应对:许主任明天出说明堵工商口;外县货成本高,对方撑不过两周,品质守住不松。
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老赵花钱请饭,花钱调货,这回是真下本了。
笔搁下。正房那边乔志军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然后那个猴子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
郑美秀:“你又讲猴子。”
“上回你说换一个,我换了三天都没讲完,这回从头来。”
“她睡了。”
“……什么时候睡的?”
“你讲第二句的时候。”
那边没声了,脚步轻轻退出来,乔志军路过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乔心悠已经吹了灯。
他站了两秒,回灶房去了。
乔心悠躺在黑暗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早上进空间收菜,上午去许主任那里拿说明,下午送货,送完去机械厂看那个姓吴的货到了没有。
老赵下了本钱,说明他急了。
急了好。花钱的事,花着花着就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