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任说完，把批条往乔心悠手边又推了推。
“收好。别折坏了，厂长签字难得。”
乔心悠把纸夹进账本最里层：“明早五花肉和排骨一起送？”
“送后门。”许主任说，“家属院那边我安排人接。赵会计要是问，就说工会慰问困难职工，给厨房借灶做。”
“这灶借得挺大方。”
“厂里的灶，不用白不用。”许主任拿起菜刀，剁白菜根，“再说了，职工办席，厂里帮一把，谁敢挑？”
乔心悠点头。
这年头办事，名头比东西要紧。菜是菜，换个名头，就能从“来路不清”变成“职工互助”。谁说文字没用？一张纸，能挡半条街的闲嘴。
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刹车声。
许主任皱眉：“又怎么了？”
车队那边有人喊：“陆师傅！你来看一下，这刹车踩到底了还往前溜！”
陆远川已经走过去了。
乔心悠跟着许主任出门。厂后院停着一辆解放车，车头灰扑扑的，前轮边上蹲着司机老杨，手里攥着烟，没点。
“昨儿还好好的。”老杨说，“今早一踩，脚底下空一截。幸亏没拉货，不然冲食堂墙上了。”
陆远川蹲下去，掀开底盘看了会儿，又让老杨踩刹车。
“踩。”
老杨踩了一脚。
陆远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油管，指腹上沾了点油。他抬头：“谁动过车？”
老杨愣住：“没人啊。”
“油管接口松了，不是自己松的。”陆远川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破布上一擦，“这车今早要是拉满人，能送一排去医院。”
周围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许主任的脸沉下来：“老杨，昨晚谁最后走的？”
老杨想了想：“车停这儿，我锁了方向盘就走了。后院门归门卫老蒋看。”
有人低声嘀咕：“不会是小孩儿拧的吧？”
陆远川看那人一眼：“小孩儿拧不动这个。”
乔心悠站在旁边，没插嘴。
她看向厂办公楼方向。
赵会计刚才去了厂长办公室，又从这后院经过。车坏得太巧，巧得牙碜。
许主任也想到了。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卫室走：“老蒋！”
门卫老蒋跑出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许主任，啥事？”
“昨晚后院谁进过？”
“没谁啊。”老蒋挠头，“就赵会计来过一趟，说找账本，走错门了。我还笑他，办公室在前头，他跑后院干啥。”
这话一出，院里更安静。
老杨的烟掉地上：“他动我车干啥？我跟他没仇。”
陆远川把扳手往车轮边一搁：“有没有仇不归我管。车我能修，人脑子修不了。”
许主任看向乔心悠。
乔心悠把账本按在包里：“许主任，今天这事别拖。刹车坏了是大事，找厂长。”
“你跟我来。”
两人去了办公楼。
厂长姓韩，五十出头，头发短，穿一件旧中山装。许主任把事情一说，他手里的钢笔停了。
“油管接口？”
“陆师傅看过，不是自然松。”许主任说。
韩厂长看向乔心悠：“你也在场？”
“在。”乔心悠答，“我来确认席面供货，正好碰见。”
韩厂长沉了会儿，拿起电话：“把赵会计叫来。”
赵会计进门时，胸口还挺着。看见乔心悠也在，眉头就皱上了。
“厂长，您找我？”
韩厂长问：“你昨晚去后院了？”
赵会计眼皮一跳：“去过。找老蒋问钥匙，想去仓库拿账本。”
“账本在仓库？”
“我记错了。”
“记错到车队后院？”
赵会计嘴唇动了动：“天黑，我没看清。”
韩厂长把钢笔盖上：“解放车刹车油管被人动了。老蒋说昨晚只有你进过后院。”
赵会计急了：“厂长，这可不能乱说！我一个会计，碰车干啥？”
乔心悠接了一句：“也许你想查查车的来路。”
赵会计扭头：“你少阴阳怪气！”
“我说错了？”乔心悠看着他，“你上午能跑我家查萝卜，晚上顺路关心一下刹车，也不是没这个热心。”
韩厂长拍了下桌子。
声音不大，屋里立马收了话。
“赵会计，从今天起，车队、食堂、工会的事，你都别碰。账目交给副会计复核。车的问题，我会让保卫科查。”
赵会计脸发灰：“厂长，我……”
“出去。”
赵会计还想说，许主任先开口：“你要是清白，保卫科会还你清白。你要是不清白，站这儿也没用。”
赵会计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门一关，韩厂长揉了揉眉心：“许主任，席面照办。别让工人家属看笑话。”
“明白。”
韩厂长又看乔心悠：“小乔同志，货按原来谈的送。工会批条我认。谁拦，你让他来找我。”
乔心悠没客套：“韩厂长，明早肉到，我要先收一半钱。”
许主任看她。
韩厂长倒没恼：“怕我们赖账？”
“怕中间出岔子。”乔心悠说，“肉是现杀现送，压不起。厂里讲规矩，我也得把自家日子兜住。”
韩厂长点头：“合理。许主任，先支十块。”
许主任应下。
出了办公室，许主任把十块钱装进信封，递给乔心悠。
“拿着。你这丫头，胆子不小，连厂长都敢要定钱。”
“欠账睡不踏实。”
“你还欠谁？”
乔心悠把信封揣好：“欠日子。”
许主任听得一乐：“行，明早别欠我的肉。”
回到后院，陆远川已经把油管接好了，正让老杨试车。
老杨踩了几脚，咧嘴：“成了！这回有底。”
陆远川把扳手丢进工具箱：“以后收车，底下也看一眼。命比油贵。”
老杨点头点得勤：“记住了。陆师傅，晚上食堂吃红烧肉，你别走。”
陆远川看向乔心悠：“听见没？”
乔心悠：“听见你出息了。”
“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
“你的追求在饭盆里。”
“饭盆比空话实在。”
许主任在旁边笑：“都别贫了。小陆，修车记工。晚饭管。小乔，你要不要也吃了再走？”
乔心悠摇头：“家里有产妇，我得回。”
陆远川擦完手：“我送。”
“你不是要吃红烧肉？”
“还没到饭点。”
“你不怕错过？”
“让他们给我留。”陆远川提起工具箱，“老杨要是不留，我下回把他喇叭修成哑巴。”
老杨在车边喊：“留！给你留两块肥的！”
陆远川回头：“三块。”
“……成。”
乔心悠上了车，才把信封拿出来数了一遍。十块整，票子旧，但压手。
系统面板跳出来。
【完成一笔金额超过十元的交易，奖励积分150。】
【当前积分：180。】
乔心悠盯着那行字，心里那根算盘珠子拨响了。
积分还不够明早的肉。
排骨剩十斤，五花肉十斤，照商城价还得八百积分。她手里这点，连骨头渣都不够。
陆远川开着车，余光瞥她：“钱到手还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