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悠刚迈进棚区，还没来得及找地方，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就横过来挡路。这人膀大腰圆，手里夹根烟，眯着眼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头回来？”
乔心悠点头。
“规矩懂不懂？进来摆摊，先交五毛摊位费。”
五毛钱，她兜里连一分硬币都没有。
乔心悠也没慌，打开背篓掀了下棉布，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哥，我兜里没现钱，您看这鸡蛋成不成？先给您拿两个，等我卖完了再把摊位费补上。”
那人低头瞅了一眼鸡蛋，眼皮子跳了跳。
这鸡蛋个头比市面上大了一圈，壳子红得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散养鸡下的。
“哪来的鸡蛋？”
“自家养的笨鸡。”乔心悠眼都不眨。
那人又盯了她两眼，估摸着一个背着篓子的小丫头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伸手捏了两个鸡蛋揣兜里。
“里面靠墙那块空地，别挡着别人的摊。出了事自己跑，别往这边带人。”
乔心悠道了声谢，抱着背篓就往里钻。
棚子底下已经挤了不少人。卖烟叶的、卖粮票的、倒腾布匹的，还有两个蹲地上摆了一排酒瓶子的。来买东西的也杂，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有扛着麻袋的乡下汉子。
乔心悠找了个靠墙角落，把背篓往地上一搁，棉布掀开一半，露出鸡蛋。
她没吆喝。这地方不兴吆喝，声音大了惹人注意反而麻烦。
没等多久，一个拎着帆布袋子的中年妇女路过，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背篓里。
“这鸡蛋咋卖？”
“五分一个。”
那妇女皱了下眉。“供销社才四分。”
“供销社有货吗？”乔心悠反问一句。
这话噎得那妇女没脾气。国营供销社鸡蛋是便宜，可哪回去不是排老长的队，去晚了连壳都摸不着。
妇女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翻来覆去看了看。个头匀称，蛋壳厚实，颜色正。拿手里掂了掂分量，比平时买的明显沉一截。
“给我来十个。”
五毛钱，乔心悠第一笔生意开张了。
她数了十个鸡蛋，拿张旧报纸包好递过去。那妇女掏出五毛钱拍她手心里，拎着就走了。
有了第一个买家，后面就顺了。
黑市里消息传得快，没过多久就有人专门绕过来看她的鸡蛋。来的多是精明的二道贩子，做这行的眼睛毒，好东西一看就知道。
“丫头，你这鸡蛋品相不错，便宜点，四分我全包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蹲到她面前，嘴里叼着根牙签，一副老油条做派。
乔心悠摇头。“五分，不还价。”
“四分半，我要五十个。”
“五分。”
瘦高个把牙签从左边嘴角叼到右边，又瞅了一眼篓子里的鸡蛋，啧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做买卖还挺硬气。”
“我又不愁卖不出去。”乔心悠拍了拍篓子，里头已经空了将近一半，“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瘦高个抻脖子一看，还真是。
刚才她卖的那阵子，这角落陆陆续续就没断过人。系统出的鸡蛋品相太好了，放在这一堆货色里头跟鹤站鸡群似的，谁看了都想买。
瘦高个磨了半天牙，末了一咬牙。
“行，五分就五分，给我来四十个。”
四十个，两块钱。
乔心悠利索地数好，拿报纸一层层包好码进对方的布兜里。瘦高个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递过来时还不忘叮嘱。
“丫头，下回有货还来这个位子，我找你拿。”
乔心悠笑着应了。
从早上摆摊到快晌午，背篓里一百个鸡蛋卖出去六十七个。乔心悠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蹲下来细数。
三块三毛五。
她反复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把钱一张张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三块三。
乔志军在火车站扛一天货才一块二。
她一上午坐这卖鸡蛋就挣了他三天的工钱。
乔心悠使劲抿着嘴，怕自己笑出声引人看。这钱虽不算多，但搁在八十年代的乡下，三块多够买十来斤白面了。她妈在家吃的那些杂粮饼子，换成白面馒头起码能吃半个月。
等积分再攒攒，多兑几批鸡蛋出来，一个月光卖鸡蛋就能挣几十块。几十块够她妈安安稳稳养到生。
篓子里还剩三十来个，乔心悠打算下午接着卖完。她正盘算着要不要换个位置，旁边摊子上一个卖旱烟的老头突然开始收东西。
动作很快，烟叶子三把两把塞进麻袋，起身就往棚子外面走。
乔心悠还没反应过来，隔了两个摊位的胖女人也开始手忙脚乱往袋子里划拉东西。
紧跟着，前排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市管会来了！”
这四个字跟往水里扔了颗炮仗，整片棚区瞬间就炸了窝。
摊贩们跟炸群的麻雀，抄起东西就往四面八方跑。有抱着麻袋钻墙根的，有拎着箱子往后巷蹿的，还有啥都来不及拿撒腿就跑的。
乔心悠头皮一麻，弯腰抓起背篓就往后面的小巷跑。
篓子里还有三十多个鸡蛋，被没收了可就全完了。
她前世跑过无数回黑市，腿脚比脑子反应还快。菜市场后面这片棚区有三条巷子能跑，左边那条通大街，跑出去就是市管会的人。右边那条是死胡同。只有中间这条窄巷子能绕到河堤那边，翻过坡就是居民区，市管会的人一般追不进去。
乔心悠闷头往中间巷子钻。
巷子窄，两面都是砖墙，只容一个人通过。她背着篓子跑得飞快，身后已经传来市管会的人扯着嗓子喊“站住”的声音。
拐弯的时候，乔心悠脚下一滑，肩膀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砰”一声，对面倒了一片。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地上七零八落散了一堆纸箱子，箱子口露出几条烟和几瓶白酒。
再抬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
身量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五官棱角分明，脸上表情谈不上好看，更准确点说——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撞散的箱子，再看乔心悠，眼角的筋跳了两跳。
“你踩我货了。”
乔心悠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自己左脚踩在一条散落的烟上，烟盒已经被踩扁了。
坏了。
身后市管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心悠顾不上赔礼，侧身就想绕过这人继续跑。
“让一下，后面有人追！”
那男人纹丝没动，一只胳膊往墙上一撑，把窄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踩了我的货，你就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