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古镇的清晨是桂花味的。
惠漫心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初亮，院子里隐约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另外两张床。
凝儿缩成一小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毛茸茸的头发在外面。
景朔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怎么又这么早？”惠漫心轻声问。
景朔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青岩古镇的手绘地图，几个打卡点已经用不同颜色标好了。“节目组昨天发的资料里提到今天是'寻礼日'，我猜任务和这个有关。”
惠漫心笑着摇摇头：“你真是比导演还了解流程。”
叫醒凝儿是个大工程。小姑娘在被窝里拱了五分钟才肯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
“妈妈……几点了……”她揉着眼睛，声音软糯糯的。
“快七点了，节目组说八点集合。你要是不想被镜头拍到没洗脸的样子，现在就得起来。”
凝儿一听“镜头”两个字，瞬间清醒了大半，一翻身跳下床跑去洗漱。
八点整，五组家庭准时在院子里集合。
晨光正好斜斜地洒在天井里，桂花树的小花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空气甜得像掺了蜜。
孟制片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各位老师，今天是正式录制的第一天。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每组家庭会收到一百元资金，大家需要在古镇里为家人挑选一份礼物。”
“注意，不是今天就要送，而是节目录制结束之后再送。我们希望各位在挑选的过程中，真正去感受古镇的文化和温度，而不是匆匆完成任务。”
林舒窈微微点头：“这个设定有意思，给家人选礼物，比给自己买东西更用心。”
许知行举了举手：“一百块够买什么？我看镇上有手工银饰店，一个镯子就要好几百。”
“所以大家要动脑筋呀，“孟制片人笑眯眯的，“手工银饰买不起，但可以买一对耳钉，或者一个手工小挂件。古镇有很多便宜但有心意的小东西，就看大家会不会挑。”
方之恒把墨镜推到头顶，低头看儿子方嘟嘟：“嘟嘟，你想给妈妈买什么？”
方嘟嘟想了想：“妈妈喜欢花，我要给她买一盆小花！”
“一百块买花够不够？”
“够的！“方嘟嘟大声说，“昨天我看到有老爷爷卖小花，五块钱一盆！”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砚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听着，周小鱼攥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叔叔，我们要给谁买礼物呀？”
周砚蹲下身，语气温和：“你想给谁买，就给谁买。”
周小鱼想了想：“给爷爷奶奶买吧。”
周砚摸了摸她的头：“好。”
凝儿已经主动跑过去拉小鱼的手了：“小鱼，我们待会儿一起逛吧！我帮你参考！”
周小鱼抬头看了叔叔一眼，得到许可后才小声说：“好。”
惠漫心拿着那一百块钱，蹲下来和两个宝贝商量：“你们觉得给爸爸买什么好？”
凝儿眼睛一亮：“给爸爸买个会响的东西！这样他工作的时候一听到声音就想起我们！”
“比如？”
“比如……小风铃？昨天镇口那个婆婆卖的玻璃风铃好好看！”
景朔站在旁边，没有开口。
惠漫心注意到他正盯着院子对面某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砚正低头整理周小鱼的衣领，动作很轻柔，但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时，指腹上似乎有一层不太明显的茧。
惠漫心收回目光，拍了拍景朔的肩膀：“小景，你想给爸爸买什么？”
景朔顿了一下：“还没想好。”
“那咱们边逛边想。“惠漫心牵起凝儿的手，又朝景朔伸出手。
景朔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大手牵小手。
古镇的石板路被昨晚的露水润得微微发亮，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手工竹编的、卖蜡染布匹的、卖桂花糕和麦芽糖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
节目组的跟拍镜头远远跟着，没有太近，给各家留了足够的自由空间。
凝儿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只撒欢的小蝴蝶。
一会儿蹲在竹编摊前数有多少种篮子，一会儿趴在蜡染布前面研究那些蓝白花纹是怎么印上去的。
每到一处都要回头喊一声：“妈妈你快来看！这个好漂亮！”
惠漫心跟在后面，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景朔走在她身侧，偶尔低声提醒：
“前面拐角那家店卖手工香囊，价格比主街便宜一半”
“凝儿看的那个竹编蜻蜓是机器压的，不是手工的，不划算。”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惠漫心能听见。
惠漫心忍不住偏头看他：“你怎么连手工和机器都分得出来？”
景朔面不改色：“那个摊子上每一只蜻蜓的纹路完全一样。手工做不到。”
惠漫心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孩子到底看了多少资料”，面上只是笑了笑：“好，听你的。”
逛到镇中段的时候，凝儿在一家卖手工布艺的铺子前停住了。
铺子里挂满了布老虎、布兔子、布青蛙，五颜六色挤挤挨挨的，像一个小小的布偶动物园。
凝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去，拿起一只拳头大小的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
铺子老板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奶奶，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姑娘喜欢这个？”
凝儿点点头：“它的眼睛绣得好好看，像真的在看我。”
老奶奶笑了：“这是我老伴生前绣的，他手巧，我只会裁布。”
凝儿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那……那我不要了。这是您很重要的东西。”
老奶奶摆摆手：“东西做出来就是要让人喜欢的。你喜欢就带走，二十五块钱。”
凝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老虎，又回头看惠漫心。
惠漫心正要开口说“喜欢就买”，凝儿已经主动把布老虎放回了架子上，仰起脸说：“谢谢奶奶，但是今天我要给爸爸买礼物，这个钱不能乱花。”
老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走出铺子后，惠漫心蹲下来看着女儿：“凝儿，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布老虎吗？”
“喜欢呀。”凝儿歪了歪脑袋，认真地说，“但是哥哥说过，买东西之前要先想想是不是真的需要。我今天需要给爸爸买礼物，不需要布老虎。”
惠漫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景朔。
景朔别开脸，耳朵尖又红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软了下来。
她一直觉得亏欠两个孩子太多：陪他们的时间太少，给他们的安全感不够稳定。
但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凝儿和景朔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互相帮助、互相支撑的方式，是二人之间最宝贵的。
“好。“她伸手把凝儿揽进怀里，“那咱们接着逛，给爸爸找个最合适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