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到的。
何静香当时在办公室对账,书院这边的扩建材料款项、镇建设局那边的拨付时间,两张表格对不上,她用铅笔在数字上画了个圈,正要打电话问施工队,桌上的文件堆里滑出来一个信封。
普通白色信封,正面用圆珠笔写着收件人,字迹工整,带着一股刻意练过的端正。
右下角盖着红戳。
她看见那个地址,手停了一下。
省第二监狱。
她把信封拿起来,翻过去,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她用裁纸刀沿边划开,抽出里面两页信纸,展开。
孙三胜的字,她认得出来,以前合同上见过,那时候写得随意,现在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
信里说,他进来三年了,认罪态度端正,参加了职业培训,表现合格,正在走减刑申请的流程。他说他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对何静香造成的损失,他记着。他说,如果何静香愿意出具一份谅解书,会对他的减刑申请有帮助。
最后一行写:希望何总能看在过去同乡一场的情分上,成全他。
何静香把信纸从头到尾读完,又从尾读回去,折起来,放在桌上,压在那本账本底下。
她重新拿起铅笔,继续对数字。
但那个圈,她重新描了一遍,比刚才重,铅笔在纸上留下印痕。
陈怀先是傍晚过来的,进门就看见她坐在窗边喝茶,茶杯在手里捧着,没喝,只是捧着。
“出什么事了?”
他在对面坐下,也不急,等她。
何静香把账本拿开,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陈怀先看完,把信纸叠回去,放在原位,“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
她喝了口茶,温的,有点凉。
“不落井下石,但这个忙,我帮不了。”她说,“不回应,就是我的答案了。”
陈怀先没接话,她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在那个光线快要暗下去的傍晚,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信最后被锁进了抽屉,最下层,钥匙何静香随手塞进了笔筒旁边的小陶罐里。
她拎起账本,“走,去问施工队那笔款子的事。”
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
何静香在镇上办事,碰见以前在孙三胜那边帮工的老魏,两人打了个招呼,老魏顺嘴说了一句,“你听说没,朱八娘在里头病了,听说挺严重,肠子里的问题。”
何静香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她家里人现在也不管她,就这么搁着。”
老魏摆摆手,往另一头走了。
何静香站在路边,风从旁边过,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缕。
朱八娘。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带出来一些东西,当年账目的窟窿,那摞伪造的单据,她被架在当中,里外不是人的那段时间。
还有更早的,没说出口的那些。
她闭了闭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拿出来,翻开通讯录,拨给一个做医疗器械生意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那边医务室的渠道。
朋友有点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托人送点药进去,”她说,“消炎的,肠胃这块的,你帮我问一下,看能不能走正规渠道。”
“送给谁?”
“不用留名,你帮我打听路子就行。”
朋友答应了,隔了两天回电话,说可以操作,走探视家属代送的流程,但要有人配合。
何静香自己出了这笔钱,找了渠道,嘱咐对方不要提她的名字。
药送出去那天,她在书院这边给孩子们上手工课,教剪纸,一个小男孩把纸剪歪了急得想哭,她把那张纸拿过来,沿歪掉的那条线重新折了一下,“你看,歪了也能变成别的形状,不一定非要按原来的来。”
小男孩把纸接回去,抿着嘴重新剪。
她低下头,继续给旁边的孩子画辅助线。
消息是陈怀先那边听来的,他跟何静香说的时候,两人在书院后头的小院,晚饭后,天色将黑未黑,山的轮廓还看得见。
“药送到了,”陈怀先说,“我叫人确认了,她收到了。”
何静香“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石桌上,“行。”
“你没跟她说是你送的?”
“没必要。”
陈怀先沉默一下,“你帮她,她未必领情。”
“我知道。”
她靠在那堵旧墙上,抬头看天,山那边的最后一点光正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快没了。
“你为什么还要帮?”
陈怀先这句话问得直,他一直这样,在她面前不绕弯子。
何静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山的轮廓上,那片黑压压的山脊线,安安静静,不动。
“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楚,“我不想让仇恨一直搁在心里消耗我。”
“那是大度,”陈怀先说,“还是放下?”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区别吗?”
陈怀先想了想,“有。大度是你还记得,但选择原谅。放下是你往后走,不再回头看。”
何静香低下头,指尖绕了一下茶杯边缘。
“都不算,”她说,“我只是不想让过去的事一直占我的地。我这里,”她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胸口,“能装的东西有数,书院、孩子、这边的事,已经装满了。”
“装不下恨了?”
“装不下。”
她拿起茶杯,“要装,也得装值当的。”
院子里风轻,远处山脚那条灯光线亮起来了,村里的,一户一户,连成一片,在黑色的山底下,像是人用手划出来的一道线,细,但亮。
陈怀先没再问。
他伸手把桌上那包花生推过来,示意她拿,何静香剥了一颗,没吃,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捏碎了,皮落在地上,风一过,吹远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书院那边,扩建工程的图纸终于通过了审批,施工队定在下月初进场,何静香把时间表打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密密麻麻,每一格都填着事。
孙三胜的信,还锁在最下层的抽屉里。
她没再打开过,也没想起来要打开。
有些事不是忘记,是挂在那儿,和自己的生活分了道,各走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