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方测试那三个月,何静香几乎把所有周末都压在这件事上。
不是她不信任研发组,是她自己不吃一遍,心里就没底。
野生菌酱的第一版样品端上来的时候,她用饼干蘸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放下饼干,把配方表翻出来,直接圈了“松茸用量”那行,旁边写了四个字:再往上调。
研发组的汤晓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没说话。
她摆摆手,“再来一片。”
高山红茶酱的问题出在甜度上,初版压得太低,喝茶的人觉得对,但不喝茶的人第一口会皱眉头,而后者才是真正要拉进来的那批人。甜度往上走一格,茶香怎么留住,这个问题他们反复调了五个版本,最后是汤晓在某个下午随手把蜂蜜换成麦芽糖,才把那个奇怪的涩尾给盖住了。
何静香试了那版,没有当场表态。
她把那瓶样品带回家,第二天早上配吐司吃完,才发消息过去:就这个。
止损线的数字在启动前全部落了纸,沈玉主导,和张铭开了两次会,措辞细到“三个月末复购率不低于18%”,签完字交到何静香手里,她确认,存档,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这件事做完,何静香心里有一块东西落地了。
不是安心,是可以往下走了。
“云上”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定的。
林思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和'山间来信'的调性差距有点大。”
“就是要差距大。”何静香说,“山间来信是礼品、是乡土记忆,走的是情感价值。云上要走的是另一条路,品质感,设计感,能放在精品超市货架上不违和的那种。”
林思原想了一下,“两个牌子的消费者会不会打架?”
“会。”她说,“所以渠道不能交叉,包装风格不能靠近,连文案的语气都要分开管。”
林思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份渠道规划表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的精品超市名单,“这几家你谈下来了?”
“谈了三个月。”何静香说,语气平。
那三个月她没跟任何人提,只是某几个深夜张铭在公司加班的时候,路过她办公室,总能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她对着笔记本讲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张铭没问过,她也没解释。
上市那天,何静香没有搞发布仪式,没有大张旗鼓。
两款产品静悄悄地在电商平台上了架,精品超市的货也在同一天上了货架,陈列位置不是最显眼的,中等偏上,她觉得够了。
“首月数据先看着。”她对张铭说,“不要急着判断。”
张铭点头,“我知道。”
首月数据出来,销量平平,没有爆,何静香盯着后台看了很久。
她扫了一眼复购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复购率23%。
高于预期。
她把这个数字截图,发到内部群,没有加任何评论,只发了一个数字。
沈玉秒回,“这个复购不低。”
张铭隔了一分钟,“产品本身站得住。”
何静香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去倒了杯水。
她不是不高兴,她只是知道,现在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接下来两个月,她把重心压在用户反馈上。
电商平台的评论一条条过,差评不跳过,中评比好评看得更仔细。有人说野生菌酱“盖子太紧,开罐费劲”,这条评论底下点赞七十多个,何静香把这截图发给供应链,三个字:改瓶盖。
有人说高山红茶酱“茶味可以更浓”,这条她存了档,备注“等第二批次再议”。
汤晓来汇报的时候带了最新一轮的口味微调方案,野生菌酱的松茸比例又往上走了半格,高山红茶酱新出了一款“无糖版”,针对那批在评论区反复提“想要无糖”的用户。
何静香看完,“无糖版单独走一个编码,不要直接替换原款。”
“两个并行?”
“并行三个月,数据说话,再决定谁留谁。”她说,“不要主观判断哪个更好,让用户投票。”
汤晓把方案收好,走到门口,回头,“香姐,这个产品我自己挺喜欢的,就是……希望能做起来。”
何静香看他一眼,“做。”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东西。
但汤晓莫名觉得脚踩实了一些,出门的步子都带了劲。
品鉴会是张铭提的。
“线下活动,找两个生活方式类的空间合作,邀KoL来,不用太多,精准一点,十到十五个人,做成小圈子聚会的感觉。”
何静香听完,想了几秒,“预算控制在多少?”
“两场加起来不超过三万,空间费用对方赞助,我们提供产品和餐搭。”
“行。”她说,“邀请名单你来筛,认真筛,不要只看粉丝数,看内容质量和粉丝画像,要跟云上的目标人群匹配。”
张铭点头,“明白。”
第一场品鉴会办在一个复古风格的咖啡馆里,木质桌面,暖灯,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不刻意,但很舒服。
何静香到场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
她没有站在台前,就在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观察那些来宾怎么吃,怎么说话,在哪个产品面前停留更久。
有个女生把野生菌酱抹在法棍上,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转头跟旁边人说了什么。何静香没听到,但那个表情她看见了。
记在心里。
有个男生对高山红茶酱兴趣不大,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何静香在心里想:无糖版给他试试,没准反应不一样。
第二场品鉴会结束后,张铭来找她,“效果应该还行,有几个人当场说要发内容。”
“不要催,”她说,“催出来的内容不自然,用户感觉得到。”
张铭没再说话,点了个头。
那条视频是在品鉴会结束大概一周后发出来的。
何静香事先不知道。
是张铭下午发消息给她:香姐,有条测评视频在发酵,你看一眼。
她点开链接,是个美食博主,粉丝量不算顶流,两百多万,但内容做得扎实,镜头下那瓶野生菌酱被抹在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米饭上,配了一碗简单的汤,博主就一句话:今年吃到的最让我安静的一罐酱。
评论区的人都在问链接。
到何静香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视频已经冲到八十多万播放,还在涨。
她没有立刻回张铭,先打开后台,盯着订单曲线,那条线在视频发出后的第三个小时开始抬头,到下午五点,已经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斜线。
她扫了一眼库存数据,心算了一下,打给供应链,“今晚能出多少单,给我一个真实的数字,不要报乐观的。”
对方报完,她挂掉电话,在内部群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开始备货,产能先调到上限,汤晓跟紧原材料,沈玉把采购渠道的应急联系方式发给我,张铭你现在开始盯客服,出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报我。”
消息发完,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快暗了,楼下的路灯刚亮起来,行人来来往往。
沈玉进来,把一份表格放到她桌上,“联系方式都在这里,第一二级供应商标了红色。”
“好。”何静香拿起那份表,“备用产能那里你也标一下,主供跟不上我直接切备用,不要等。”
沈玉转身要走,被她叫住。
“做得不错。”
沈玉顿了一下,回头,没说话,点了个头,出去了。
张铭从外面探头进来,“香姐,播放量破百万了。”
何静香把那份联系表叠好,放进文件夹,抬起头,“叫大家集合,今晚有得忙了。”
她顿了顿,“做好准备,又要加班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算重,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