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八点十七分打来的。
何静香刚进办公室,外套还没挂好,手机屏幕就亮了。陌生号码,省内的区号。
她接了。
对面停顿了一秒,然后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紧张,说:“何总,您好,我叫林悦,之前是书院第三批受助的学员……我刚拿到毕业证,我想,我想问一下书院现在有没有老师的缺口。”
何静香手没动,站在那里听她说完。
林悦,第三批。她记得这个名字,当时入档案的时候记过,十七岁,从山沟里出来,报名表上的“家庭状况”那一栏写的东西不多,但那几个字她至今没忘。
“你现在在哪?”她问。
“在火车站,我昨晚坐车过来的,想着……想着先来问问,不行我再走。”
不行再走。
何静香在心里轻轻重复了这句话。
行李寄存在候车室,连住的地方都没安排,就跑来了。
她说:“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林悦来的时候何静香正好在跟财务对一份预算,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头发扎成马尾,风尘仆仆,拖着一个黑色硬壳箱子,站在门口不太确定该不该进来,朝里面扫了一眼,对上何静香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何静香朝她点了个头,说:“进来坐。”
两个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林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实习期做过一年中学语文代课老师,普通话标准,在学校带过三届阅读社。何静香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她低着头,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手腕,说:“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我读书那几年一直在想,等我出来了,我回来。”
就这么简单。
等我出来了,我回来。
何静香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说:“好,留下来,试讲一周,没问题就定下来。”
林悦愣了一秒,然后眼圈红了,很快低下头。
她没哭出来,只是手指扣紧了一下膝盖上的拉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孩子在嚷嚷,隐约传来一两声笑,然后又没了。
何静香没提那个“第三批”,也没提档案里那几个字。
有些东西不必再翻出来,知道就够了。
林悦试讲的第三天,何静香在隔壁教室里坐了二十分钟。
没进去,只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
林悦在讲一首诗,没有照着课本念,她把书翻过去扣在讲台上,手放在背后,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你们来告诉我这首诗在说什么”。
台下七八个女孩,年龄参差,有人趴着手臂,有人把铅笔转来转去,但都在听。
何静香站在那里,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最开始想做书院的那个夜晚,想的是什么?
不是“让她们读书识字”,也不是“授之以鱼”,她那时候想的是让她们有一天也能站在这里,把这件事再往下传一次。
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第一个回来的人,会是这个拿着破箱子、在门口往后退了半步的女孩。
林悦留下来了。
她成了书院第一位“回流老师”,这件事在当地教育圈里悄悄传了一圈,柳副镇长在一次碰面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这才叫以点带面。”
何静香笑了笑,没接话。
但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
陈怀先是三周后过来的,说是要对接新一期物流培训的课程安排,顺带来看看书院这边有没有新动向。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天有点阴,风凉。
何静香把林悦的事讲了,陈怀先听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说:“你在想什么我大概猜到了。”
“说说看。”
“你想的不是一个林悦,你想的是一批林悦。”他说。
何静香看着前面那棵树,树叶被风带着动了一下,她说:“我想启动一个计划,叫火种计划。每年从受助女性里选一批,全额奖学金,配创业导师,培养她们去做各自那个圈子里的带头人。不是让她们都回书院,可以去任何地方,但要带着这件事往下走。”
陈怀先沉默了一会儿,说:“培训之后呢?出口在哪?”
“这是我想问你的。”她侧过脸看他。
他想了想,说:“物流这一块,基层管理岗我们一直缺人,不是缺劳动力,是缺真正能扛事的。如果你这边能培训出来,我们这边优先接,给正式编制,做两年管理岗,再往上走。”
培训加就业,一条线,不断。
何静香不说话,手指抵着石桌的边缘,眼睛没动。
陈怀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当然这也是对我们公司有利的事,你不用觉得是我在帮什么忙。”
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风又过来,吹乱了她额前一缕头发,她懒得去理,直接开口:“那就定下来,一起来。”
火种计划从立项到第一批筛选,用了不到两个月。
她不想拖,这件事等不得,每耽误一天,就有人在某个地方多走一段弯路。
报名的人比她预期的多了将近两倍,她把所有档案翻了一遍,一个一个看,财务看她看到深夜,忍不住问:“何总,要不要让我帮你筛?”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这不是审计,不是报表,是人。
最后定了十个人,从十九岁到三十一岁,学过的东西各不相同,有几个连高中都没读完,有一个已经带着两个孩子。
何静香把名单压了三天,最后一页一页又翻了一遍,才发出去。
集训放在深圳总部,第一周是她亲自上课。
她没打算讲什么大道理,也没带什么ppt,就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教室前面,台下十个人,坐得很散,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笔但不知道写什么。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太值得坐在这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慢慢抬起头。
“没事,我当年也这样想过。”她说,“你们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谁可怜你们,是因为你们值。”
说完她停了一停,环顾了一圈。
有人把视线移开了,有人没有。
那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坐在最后一排,眼睛一直是红的,从她进来就红,但一直没哭,嘴唇抿得很紧,脊背是直的。
何静香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某一个夜晚,她一个人坐在租住的房间里,对面是一堵发黄的墙,她问自己,你能撑过去吗?
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能不能。
她后来撑过去了,不是因为有人给过她答案,是因为她没有选择只能往前。
但她现在可以告诉台下这十个人。
你可以。
她抬起下巴,说:“我们今天先聊一件事,聊你自己,说说你是谁,从哪里来,你想去哪里。不用漂亮,说真话就够。”
有人先开了口,声音很小,颤的,但说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那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她清了清嗓子,说:“我叫刘青梅,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女儿以后跟我一样,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何静香看着她,没说话。
不需要说什么。
她低下头,手边的讲义还没翻开,但今天不需要那些东西,这间教室里已经有了比讲义更重要的东西在流动。
窗外是深圳的天空,高楼,玻璃幕墙,远处有个工地在轰鸣。
这里离那座山很远。
但那些人,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