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天空是那种冷硬的铅灰色。
机场外,瑞士的冬风刀片一样割脸。何静香没戴手套,手背被吹得发麻,她没理会。车队在莱芒湖边的老旧街道穿行,隔着车窗看出去,联合国万国宫的白色廊柱隐在雾气里,像一座凛冽的祭坛。
她闭了闭眼。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陈怀先让她睡,她没睡着。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一百二十七项条款。不是因为恐惧,是在想对方到底留了几张底牌没打出来。
律师团已经在酒店等候。四个国家、十一名律师,每一位在各自领域都算顶尖。
何静香走进会议室时,他们全体起立。
她摆了摆手,在长桌一端坐下。“说正事。”
首席律师柯文远把厚厚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神情有些难看。“他们今天递交的证据清单超过预期,尤其这两项——”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三页的红色标注,“东南亚供应链的用户数据流向记录,以及马来西亚分拣中心的劳工合同争议档案。”
何静香没立刻说话。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在灯下仔细看。采集时间是去年九月到十一月,恰好卡在公司欧洲区服务器完成架构升级的那三个月。她的指尖停在日期那一行,没动。
有什么东西不对。
直觉在后颈细细刺了一下。她没有当场说出来,把那页纸放回去,靠上椅背。“明天开庭我们先听着。”
第一轮庭审打得很难看。
理查德团队的主律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人,姓霍奇,头发全白,声音低沉有力,陈述证据时像在朗读圣经。他把那套数据隐私指控铺排得滴水不漏,每一条证据环环相扣,数据流向、服务器日志、劳工投诉录音,全都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旁听席上有记者。
何静香坐在律师团后排,把手放在腿上,手指一动没动。
她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柯文远两次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焦虑在往外漏。对面那边,理查德的人一个个坐得笔直,嘴角带着那种讳莫如深的从容。
他们很确定自己赢了。
何静香反而想笑。赢什么?才第一轮。
休庭铃响,她第一个起身。
走廊里人声嘈杂,各国律师、记者、旁观者混在一起。陈怀先贴身跟在她左后方,两步追上来,在她耳边极低声说了两个字:“开始了。”
她没回头,脚步不停,朝洗手间方向走。“给你六小时。”
“够。”
酒店套间的落地窗正对莱芒湖。
湖面上一层薄雾,远处雪山轮廓模模糊糊。何静香靠在窗框上,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件素白的针织衫。
她盯着湖面,脑子里跑的是另一条线。
那家摇摆的欧洲企业,博尔曼集团,老牌制造业,德国家族企业第三代,在这场联盟里属于被拉进来充数的角色。他们家的当家人叫克劳斯,她在三个月前见过一次,那人话不多,但眼睛很活。
物流渠道。她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条线。
博尔曼这几年想打进东南亚市场,没门路,在联盟里也没人真的帮他们。而她手里有的,恰恰是整张东南亚分销网络的核心节点。
用价值换裂痕。
她拨了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像是在等。
“克劳斯先生。”她直接说德语,“明天休庭以后,喝杯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
就一个字,何静香听出他说话时压着声音,大概旁边有人。
她挂断,在备忘录里打了两个字:已咬钩。
傍晚陈怀先回来时,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他把一个加密文件包直接扔在桌上,“你看这个。”
何静香拿起来,刷卡解锁,打开第一页,物流终端的原始数据回溯报告。
陈怀先在她身边站着,把关键段落用手指指出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套数据,流量包的发送节点根本不在东南亚。是从欧洲某个代理服务器过了一道手,再回注进去的,时间戳做了两层掩盖,但采样频率和系统原生日志对不上,差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何静香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就这个差值?”
“系统性的。”陈怀先语气很平,但平得反而有点绷,“三千八百多条样本记录,差的全是这十七分钟,误差率是零,不是采集误差,是人为统一修改。”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湖面上有一盏渔火在慢慢漂,微弱的光点,在灰蒙蒙的雾里若隐若现。
何静香把文件放下,用手指在封面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东西,拿出去的时机比内容本身更值钱,打早了对方有时间补漏,打晚了节奏全乱。
她转头看陈怀先。
他站在灯光的半阴影里,衬衣袖子挽到小臂,眼下有一片轻微的暗沉,那是连续工作十几小时留下来的印记。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到有些骇人。
“你睡了多久?”
“没睡。”
何静香把文件夹夹进公文包,没有废话。“去睡两小时,十一点起来,我们还有事。”
陈怀先看她一眼,没问什么事。他就是这样,从来不问,只要她说,他就知道是正事。
夜里十点半,外面彻底暗下来。
联合国万国宫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一条黑色剪影,廊柱之间透出几盏淡黄色的灯,安静,庄严,带着某种压迫性的巨大。
何静香坐在窗边,把那份数据报告又翻了一遍,把每一个关键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在看新的东西,是在确认自己对这套逻辑掌握得足够熟,熟到明天坐在庭上能不假思索。
陈怀先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没换衣服,公文包放在旁边,头侧向一边,呼吸很轻,睡相出乎意料老实。她没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十一点零三分,她拨通克劳斯的号码。
这次对方接得慢了一些,沙沙的声音,应该是在换地方。
“何女士。”他改用了英语,声音低。
“我长话短说。”何静香的英语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博尔曼想要东南亚。我能给,但不是白给。”
“您想要什么?”
“明天开庭以后,如果他们再次提交那份数据样本,我希望博尔曼的代理人选择弃权投票。”她停顿了一秒,“就这一次。”
沉默。
漫长的沉默,长到何静香能听到电话那头窗外的风声。
“弃权不代表立场改变。”克劳斯最后开口,措辞非常谨慎。
“我清楚。”何静香说,“我要的只是这一道裂缝。”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克劳斯说:“我需要看到渠道合作的初步框架,文字版。”
“明天庭审结束前你会收到。”
挂断,何静香把手机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气,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紧绷重新拉满。
这盘棋还没落定。
裂缝只是裂缝,不是倒塌,对方那套数据的问题才是真正的刀。时机、证据、联盟崩裂,三条线必须同时收紧,差任何一步都是功亏一篑。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
“怀先。”
陈怀先几乎是立刻醒过来,眼睛睁开就是清醒的,没有半点迷糊,让她每次看到都觉得这个人不像正常物种。
“数据的事,明天第二轮你跟柯文远做好对接,”她把那份加密文件包放在他手上,“时机我来判断,我一打手势,你们立刻递交。”
陈怀先坐起来,两手把文件包翻了一下,点头,“还有别的?”
“克劳斯那边需要一份渠道合作初稿,明天中午前给他。”
“我来写。”
他说得平静,好像这不是多出来的一件事,好像这一切本来就在他的计划表里。
何静香看着他。
窗外,夜色里的万国宫廊柱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矗立在三十米开外,把淡黄的灯光投在冷硬的石板地上。
风暴中心,有时候安静得出奇。
但她清楚,不过是暴风眼。
明天,才是真正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