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把何静香和陈怀先送到了九龙尖沙咀一家私人会所。等候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笔挺,手指上戴着一枚厚重的金印章戒指,自称陈东楼,是香港某置地财团的副总裁。
陈东楼把那本旧账本放在茶几上,笑容得体:“何小姐,这账本是我们的私人物品,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旧货摊。您既然买到了,我们愿意原价赎回,再加五万港币的感谢费。”
何静香把账本压在掌心,客气地笑:“陈先生,我是个做生意的,五万块买不走我的东西。”
陈东楼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冷了一度:“那何小姐想要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何静香站起身,“等我想清楚了,再联系您。”
账本没有交出去。回到酒店,何静香把账本最后几页拍了照,发给了梁志强,问他能不能解读那段被水渍晕开的文字。梁志强回说,需要找专门做文献修复的人,至少三天。
三天等不起。何静香把账本末页那几个还能辨认的字反复看了又看,“速汇款至瑞士账户避祸”,“秀英姐恐遭不测”,这不像是会计记录,更像是某个人在仓皇出逃前留下的警告。
陈怀先这两天一直在外面跑,他在九龙老街认识了一个专门做两岸三地货运的老板,正在谈从香港发样品到欧洲的运输通道,这是何静香布局欧洲市场的先手棋。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回到小铺,帮何静香压阵,两人说话不多,彼此却心照不宣。
线索的转机来自阿珍。这个本地女孩每天在铺子里进进出出,认识半条街的街坊。这天她下班前随口说了一句话:“何姐,你上次问永昌贸易行,我表舅知道,他以前给那个公司跑过船。他说孙家倒了之后,有个龙家的老太太一直在找当年的账目,后来人就不见了,我表舅那时候吓坏了。”
何静香按住阿珍的手臂:“你表舅现在还能联系到吗?”
阿珍想了想:“他住在屯门,年纪大了,好像七十几了,我妈还偶尔去看他。”
第二天,何静香让阿珍带路,两人坐轻铁去了屯门。
老人叫陈伯昌,住在一栋旧公屋的顶层,房间里摆满了旧船模型,窗外能看见青山湾的海。他见到阿珍,脸色是熟络的,但听到何静香提起“龙秀英”这个名字,整个人从椅子里坐直了,背脊绷紧,过了整整十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何静香把账本放到茶几上。
陈伯昌盯着那本账本,颤抖着手翻到1958年那一页,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开口说,当年他十七八岁,在龙秀英的船行跑小工,替公司在香港和南洋之间跑货。龙秀英是个极能干的女人,公司开得风生水起,偏偏遇上孙德昌这个人。孙德昌欠了龙秀英八十万货款死不还,还四处造谣说龙秀英的货有问题,搅黄了她几笔大单。后来局势不稳,龙秀英把剩下的流动资金转到了海外,留了个账本给身边的人,据说是为了将来追款的凭据,但人不久就失踪了,再没消息。
“账本末页那几行字,是谁写的?”何静香问。
陈伯昌摇头:“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账本还没那几行字。”他停顿了一下,“但龙秀英失踪之前,她身边有个会计,姓吴,是个内地来的年轻人,一直跟着她跑账目。如果有人留了那几行字,八成是他。”
“吴先生现在还在吗?”
“早死了。”陈伯昌说,“八十年代就没了。但他有个女儿,我听说嫁给了澳门人,搬去了澳门,叫吴玉珊。”
何静香记下这个名字。临走前,陈伯昌把她叫住,神情很郑重:“姑娘,你查这件事,要小心。当年逼走龙秀英的,不只是孙德昌一个人,背后还有人。那些人的后代,现在在香港不是小角色。”
何静香回到九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陈怀先在铺子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有人塞进门缝的,我去买东西,回来就看到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账本里的瑞士账户是空的,别白费力气。”
没有署名。
何静香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包里,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账本是真的,陈伯昌的话是真的,但那个瑞士账户是不是真的空了,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是谁知道她在追这件事,又是谁想让她就此打住。
陈东楼想要账本,孙建业见了她的名片就躲,财团的人一直在附近盯梢——这几条线的交汇点,是那笔八十万的旧债,以及龙秀英消失之前转走的那笔资金。
第三天,梁志强的文献修复结果出来了,被水渍晕开的那几行字,有三个词依稀可辨:“永昌”“产权”“欧洲登记”。
梁志强在电话里说,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龙秀英当年为了保住资产,很可能以欧洲某个国家的法人名义登记了永昌贸易行的部分货款债权,这种做法在五十年代末并不罕见,但手续极其复杂,现在要追,需要有人懂欧洲的历史产权法。
这就是陈伯昌的价值所在了。
何静香约了陈伯昌在屯门附近一家咖啡馆谈合作,她出技术、货运渠道和资金,陈伯昌出他在澳门和香港积累的人脉,以及他作为当年经历者的证词,双方联手找吴玉珊,尝试将这笔欧洲登记的债权从历史档案里挖出来,重新厘清产权归属。
陈伯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愿意。他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张五十年代的老单据:“这是我留了几十年的东西,当年不敢拿出来,现在你来了,就交给你吧。”
何静香接过信封的瞬间,窗外街道上传来轮胎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像正常刹车,更像是一辆车突然失控。
咖啡馆里的人反应还没来得及,那辆货车已经穿过路边的隔离墩,径直冲着咖啡馆的落地窗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