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有余。
四人抵达了卫国。
陈正自己要回大魏一趟,但鱼星海却是不能再回去了。
离开这段时间,陈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魏王肯定起疑了。
她这趟回去的目的主要是把乙甲接出来。
白里那边的情报网虽然很多时候都野的离谱,但有些事情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比如白里刚刚传过来的消息:
勿回,魏王起疑,乙甲危。
虽然白里不让陈正回大魏,但陈正的身份一旦暴露,乙甲必然会成为大魏的人质,陈正不想,也做不到看着在这个世界与她相伴近十年的乙甲因她入狱,甚至受刑罚之苦。
以至于在魏王起疑的情况下,重回大魏这种对于主线没必要且风险极大的事情,陈正都必须去做。
这轮关卡最残忍的一点。
就是让玩家们与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了过多的感情。
鱼星海的身边,有铁树心、苏荡,乔北,甚至曾经多次并肩作战的大魏士卒们。
铁树心将她带出梁家,大荒年中让她能吃上一口饱饭,有个住处。苏荡每多一分严厉,鱼星海在战场上便少受一道箭伤。乔北将被风雪掩埋的鱼星海一步步扛了回去,悉心照料。而那些阵前倒下的士卒,咽气前用血在石头上颤巍巍写下“遗饷归母”四字,托付她带回故乡。
这一路走来,对鱼星海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陈正的身边,站着乙甲。
乙甲在陈正最困顿时伸手,数年风雨并肩,两人早已亦师亦友,陈正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最艰难和最风光的日子,旁边都有乙甲的身影。乙甲虽然比陈正还不靠谱,但她确实带着陈正一步步从孤儿走到了魏王近臣的位置上,不说荣华富贵,起码衣食无忧。
卫祝的身边,是那些忠心耿耿的前朝老臣们。
她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无她们以性命托举,单凭卫祝与一众空有智谋却无实权的玩家,绝无可能从幼年称帝走到今日。卫祝的登基之路是那些为了大业赴死的老臣们,用忠骨堆出来的。
白里与她的乞丐搭子们。
白里的情报网每一条线,都由她结交的朋友们编织而成。之前拉她一把的老乞丐死得早,白里现在能用三钱银子买下王城最贵的酒,却再也买不回那个把最后半块馊饼塞给她的老乞丐。白里自降临便在社会最底层挣扎,与一群乞丐同伴偷过东西挨过打,一起哭过也一起笑过。接济之恩、患难之情,无以为报。
就连幼年的dusk与Fado,也是在部族里那位心善老奶奶的帮助下,才得以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活下来。
整日阴阴沉沉的金绍玉,私下里也没少去看过那个天天以泪洗面的娘亲。
桩桩件件。
哪一个不是情深义重,又有哪一个能轻易割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场关卡,将时间拉到十二年之长。
玩家们就注定会和一些人、一些事纠缠不清,结成挣不脱的纠葛、羁绊。
每个人都清醒,也每个人都痛苦。
她们反复告诫自己不可投入过多,但那可是十二年啊,十二年的光景。
在她们二十多、三十多、四十多的一生中。
十二年都不算短暂。
太漫长了。
也太残酷了。
若不是卫祝早早建立起了玩家之间的联系,亲手定下了属于蓝星的锚点。
恐怕真的会有玩家被世界同化,然后心甘情愿地被这个世界留下。
卫祝看着陈正的眼睛,皱眉:“你不该回去的。”
陈正苦笑:“不回去,我的余生都会在痛苦里度过,我得救,必须救。”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魏王的敏锐还是过于超乎陈正的预料了。
卫祝看着陈正,眼神不自觉透出一股帝王的压迫感,“你知道我们的最终目标吗?你若被挟持,被大魏拿来威胁卫国,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更不会派人手去救你!你明白吗?!”
陈正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外面熹微的晨光把她眼睛照得亮亮的。
卫祝顿了顿,闭了闭眼,“别忘了,我们都是要回家的。”
“嗯。”
陈正将鱼星海交给卫祝,便离开了。
鱼星海动动鼻子,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苦味。
鱼星海什么都不知道。
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只有一会吃啥,一会要不要找谁玩。她想不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想不到在战场上跟苏荡铁树心对上该怎么办,也想不到大魏士卒们如果知道“镇岳手”其实是卫国奸细后,又会露出怎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鱼星海想不远,她只知道当下。
如此一根筋的思维,反而在这种时候,让鱼星海是活的最自在的那个。
她的逻辑一直简单。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对她好的人都是好人,对她坏的人就一拳轰飞。
卫祝叹了口气。
成为一名合格君王的路上,教给她最有用的一件事,不是治国之策,而是抛去感性。
五彩鹦鹉不知何时飞得无影无踪。
……
半年时间。
陈正失联,乙甲失踪。
燕国受大魏支持向宋国发难,大魏明面上派兵与燕国包夹灭宋,暗中发兵奇袭卫国。
宋国以为自己危在旦夕,意图联结秦国合围大魏以自救,却遭秦王果断拒绝。
魏王早已与秦王签下盟约,待卫国一灭,便与燕、秦三国共分宋土,各取所需。
烽火将燃之际。
吴王派遣使者入卫,递书信一张。
书信上写着:卫国若愿降于吴,吴国便可名正言顺发兵相救。
然一山难容二虎,亡国之君,必须以死殉国,方能保全王室名节与子民生机。
卫祝未有犹豫。
她遣散朝臣,将智囊团多年心血献于吴王。
吴王立誓昭告天下:卫土并入吴国,不伤百姓一人,旧臣皆可安然归乡。
那天残阳如血。
一切安排妥当后,卫祝自刎于殿前。
殿外长风呜咽,似在送别。
也似在质问。
这乱世之中,不战的代价,究竟由谁来代偿?
至此,卫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