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兵营的老兵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重量,呼吸节奏平缓,步伐稳健。
后面一众新兵没过多久便被拉开差距,队伍渐渐散乱,新兵们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汗珠顺着脸颊淌到脖颈。
黄泥路面被连日踩踏得坚硬凹凸,奔跑扬起的尘土黏在士兵们汗湿的脸上。
有一个新兵蛋子双臂阵阵发麻,攥着戈矛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下垂,被旁边跟队的什长一眼瞅见,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只得咬牙重新摆正姿态。
几圈下来,鼓声终于渐渐停歇。
汗流浃背、脸色涨得通红的士卒们收步站队,不少新兵弯着腰手扶膝盖大口喘气,双腿微微打颤。
这时候本就矮了一头的鱼星海在人群中便十分显眼。
她脸色白净,呼吸平稳,一滴汗没出,身体站得跟手中握着的长矛一样笔直。
屯长眼睛瞬间就亮了,什么年纪小,什么被塞人进来的偏见,什么不爽通通消失。
这这这,好苗子啊!
“鱼星海!出列!”
鱼星海一步踏出,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屯长冲着下方的新兵蛋子们呵斥道:“同样是新兵!为什么一个小孩都能坚持下来,你们却不行!为什么?!回答我!”
屯长语气十分严厉,嗓门又大,震得前排士卒耳朵嗡嗡的。
士卒们神情萎靡地垂下头。
她们还能辩解什么,天知道那个才到她们肩头的小孩,这么几圈负重下来竟然连脸都不带红的!
搞得她们都不好意思反驳!
……
光阴从檐下滴漏。
两年转瞬即逝。
鱼星海的威名传遍整座要塞大营,甚至周边的两座大营也皆闻其名。
可谓闻之无不称奇,亲眼见之无不心惊。
年仅十二岁,震惊西北三大要塞的少年豪杰,校场比武时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大营,据说当时被她轰飞的士卒都能垒成一座小山,因此被人戏称为——镇岳手!
镇岳手,顾名思义,可单手镇压山岳,力大无穷,拳法刚猛,一出手便有千钧之力!
哪知这个不知是谁随口戏称的名号,却因其十分贴切又朗朗上口,霎时间被广为流传开来。
信的人为其事迹深深折服,挑衅的人被其深深打服。
一时间“镇岳手”风头无两!
鱼星海扒着饭,饭被垒得高高的。
上面荤素都有,牛羊肉险些将下面的炒粟米掩埋。
周围士卒敬畏地投来目光,与镇岳手对上视线便咧出个笑容,两眼放光地打招呼,想要在鱼星海面前混个脸熟。
要知道,镇岳手年仅十二,那可是未来妥妥会成长为百夫长的存在,要是在带兵上稍有造诣,甚至是成为校尉,乃至大将军也极有可能的超级潜力股!
现在趁她还是小孩的时候打好关系,绝对不亏!
因此鱼星海的饭碗里,也有不少来自于其她士卒的“上贡”。
这两年间,秦国因地处最南、被丘陵环绕,且东、北两面不与她国接壤,国力得以日益壮大,野心也随之蠢蠢欲动。
半年前。
秦国暗中派遣流民与边地百姓,越界开垦大魏荒地,并原地搭建茅屋,意图侵占秦魏两国的交界坡地。
大魏发兵给予秦国警告后,秦国依旧不断安排边关戍卒进驻这片地界,甚至修筑简易烽火台,公然挑衅大魏。
大魏只得再次派兵驱离。
两方士卒对峙拉扯间爆发小规模斗殴,各有伤亡。
秦国故借此发难于大魏。
索要赔偿被大魏回绝后,顺势集结边境兵营,名正言顺向大魏宣战!
大魏东南一线边境,战争一触即发!
如同商量好般。
东北方齐国指使戍卒伪装流民,恶意劫掠大魏行商,反过来栽赃大魏戍卒肆意劫掠齐国商旅,造成财物损失,百姓死伤。
此事被齐国放大成为边境事端。
顺势引发齐魏大战!
之前跳的最欢的卫国却在此时按兵未动。
吴国也只是象征性表态,派了几支戍兵涉水而来,却未对大魏产生实质威胁。
两国的平静,让大魏有了喘息之机,不至于腹背受敌。
可以暂缓西线,专心东线战事。
晨光熹微。
鱼星海正在校场练习变换方阵队形。
鼓声整齐,喊声震天。
一派紧锣密鼓的演练。
这些之前苏荡和铁树心都教过,鱼星海也不会跟不上进度。
校场忽然响起急号。
号声急促昂扬,压得鼓声为之一滞。
全营士卒立刻停阵,表情肃然地等待着。
鱼星海还在挥舞长矛,被周围几个士卒废了老鼻子劲儿才拦下。
全营肃穆。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数匹驿马直闯中军大营。
马身汗透,传召使臣衣甲披灰,面色疲倦,直到阵前堪堪停下,翻身下马。
手中展开赤帛诏书,右手高举一枚铜符。
“东境急报——!”
“齐宋燕三国联兵二十万,连破我边城七道烽燧!云中郡箭尽粮绝,雁门关三日血战折损三成戍卒!”
“今奉王诏,验虎符!”
“西线大营听令!即刻抽调四成精锐,三日整军,自武关道驰援东境!刻不容缓!”
诏令一出!
东境危机,求援西线。
不到半个时辰,卒长、什长层层传下军令!召集常年列阵、体能优等、无老弱牵绊的精锐戍卒即刻东行!
大营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风萧萧刮过,旗帜翻卷。
全卒集结校场,卒长手持简牍,逐一点名。
张土生站在队列里,神色恍然。
下一刻,
“张土生,出列!”
卒长的声音如重雷在耳边炸开,张土生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心头一紧。
不知是因为现在肃穆的气氛,还是未知的前线战况。
她一步踏出队伍。
手中握紧长矛。
鱼星海也被点了出来。
最终,一卒百人中,挑出四十余精锐,整编为东援小队。
余下六成兵力原地留守。
军中停训三日。
三日内整装完毕,即刻开拔。
夜里。
张土生亲手拆洗皮甲,擦净每一片甲面上的泥土灰尘,收紧束带,检查武器刃口是否锋利。
每人都配备了统一的行军行囊:干粮、水囊、简易伤药、补衣、绳具,一应俱全。
营中匠人连夜修补甲胄,车队统一装载上随军粮草、帐幕、投石器备件。
张土生所在的营房极静。
留守同伍的士卒悄悄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