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转身往帐内走。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那个隘口的位置,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卫安走了进来。
“睡不着?”
“嗯。”
卫安走到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沙盘上。
“蓝玉,我问你一个问题。”
蓝玉没吭声。
“如果这次北疆战事输了,朝堂上会发生什么?”
蓝玉的喉结滚了一下。
“淮西会借机废除新政。”
“不只是废除新政。朱标多年的革新布局,会尽数作废。燕地朱棣,会借机扩充兵权,坐收渔利。”
他顿了一拍。
“到时候,大明的天下,就真的要变了。”
蓝玉把案上那份考核名单按住。
“行。明天打完这一仗,我亲自裁。”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喊了一声:“来人传所有千户以上将领,刻内到中军帐议事。”
一刻钟后,十几个淮西出身的将领挤进帐内。
有人脸上还带着不服,有人偷偷打量卫安。
蓝玉没废话。
“明日攻关,全军听卫安调度。”
“火器阵型怎么摆,轮射节奏怎么控他说了算。”
底下有人张嘴想说话。
蓝玉的目光扫过去,像一把没鞘的刀。
“谁有意见,现在说。说完了卸甲回家。”
“散回去按操典背熟各自位置。明天谁乱阵型,老子先砍他脑袋再报军法。”
次日,天未亮。
雪山隘口外,远处地平线被一条黑线填满。
乃儿不花的主力骑兵倾巢而出。
蓝玉站在高处望楼上,千里镜架在垛口。
身边卫安嚼着竹签,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来了。”
蓝玉声音发紧。
卫安淡定说道:“嗯。全部按昨晚的图打。你就站这儿看着。”
蓝玉牙没反驳。
乃儿不花亲率骑兵涌入隘口。
蓝玉攥着栏杆,指尖泛白。
“放”
卫安一个字落下去,传令兵红旗一挥。
高地上三十六门碗口炮同时怒吼。
狭窄地形把冲击波挤压成一道墙,战马惊嘶翻滚,前队人仰马翻堵死了后队的路。
还没等蒙古骑兵反应过来山道两侧白布掀开。
伏兵。
八百支三眼铳分三段阵地,从两翼交叉扫射。
打在隘口里那条挤成肉粥的骑兵纵队上。
火力无缝衔接。
隘口里的蒙古骑兵彻底炸了窝。
战马受惊,不听骑手控制地乱窜。
有的踩着自己人往回跑,有的撞上峭壁。
号角声嘶哑地响着,没人听得见命令。
整个冲锋阵型在两轮炮击、三段火铳覆盖之后碎了。
“敌军在回撤”
亲兵在旁边喊。
蓝玉没动。
他在等。
隘口后方那条退路上,尘烟忽然从另一个方向升起来。
卫安昨夜安排的轨道轻骑三千人沿临时轨道绕行十五里,从侧后方切入乃儿不花的退路。
退路断了。
蓝玉放下千里镜,那只手在微颤抖。
是一种从脊梁骨深处翻涌上来的、说不清是震撼还是窒息的东西。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乃儿不花数万主力骑兵,溃不成军。
溃败来得太快。
乃儿不花在中军被自己的亲卫架着往侧翼突围,坐骑连换三匹。
炮弹炸起的碎石打在他肩甲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凹痕。
身边的千户长一个接一个倒下。
火铳的射击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比草原上最凶的暴风雪还密。
“大汗!走”
最后一个亲卫把他拽上马背,七十余骑拼死从隘口侧面一条窄沟里钻了出去。
丢了所有辎重。
丢了上万头牛羊。
丢了军械。
丢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降民。
乃儿不花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硝烟笼罩的隘口,嘴里泛上铁锈味。
八年前暴风雪里逃的,是他。
今天还是他。
只不过这次追他的不是骑兵是那种他听不懂、看不明白的铁管子。
战场清查用了整两天。
缴获的牛羊堆满了隘口外的山谷,军械装了四十车。
俘虏的蒙古降兵坐了满地,茫然地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管。
淮西将领们站在战场边上,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
跟了蓝玉十一年的那个百户蹲在地上,捡起一颗嵌在岩壁里的铅丸,手指搓了半天。
旁边的千户低声问他:“你说……以后还用骑兵冲阵吗?”
百户没吭声。
他把那颗铅丸攥在掌心里,力道大得骨节发响。
不用了。
谁冲谁死。
七日后。蓝玉的奏疏经铁路快递入京。
“臣蓝玉,伏惟万死以闻。北疆一役,臣亲见火器之威、轨道之便、新操典之精密,实为立军之根本。旧式战法以血肉填壕沟,糜烂军力而不自知,臣昔年深受其害而不悟……今恳请陛下准行军区拆分、北方铁路全面修建,臣愿以残躯驻守北疆,为新政护法。”
奏疏呈到朱元璋案上的时候,老皇帝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蓝玉淮西第一猛将主动支持新政。
这个分量,比十道圣旨都重。
朱标趁势上奏:“父皇,北疆大捷已证军政改革可行。儿臣请求全面推行卫安拟定之方案全国军区改制、铁路贯通各省、新式操典普及全军。”
朱元璋搁下奏疏,望向殿外那片初春的天。
“准。”
北平。
朱棣把那份北疆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搁到案角。
张玉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没等到指示。
“王爷……”
“去把新收编的蒙古骑兵训练计划缩一缩。”
朱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玉愣了一下:“缩?”
“缩。”
朱棣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条正在铺设的铁轨。
“新政声势起来了,朝中盯着本王的眼睛会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动作小一点。”
张玉的嘴张了张,最终没说出话。
朱棣的手按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蛰伏。
等。
吴飞站在卫安身后三步外,看着那个背影立在雪山隘口的风里。
铁轨从隘口脚下延伸出去,穿过山谷,一直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多年前前他在凤阳县跟了这个人。
那时候卫安还是个满嘴铜臭的知县。
现在铁轨铺遍了半个天下,火器改写了战争,连蓝玉这种杀神都服了软。
可卫安站在那里的样子嚼着竹签、眯着眼看远处跟三年前在沛县城墙上数铜钱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三年后。
全国铁路贯通九大军区。
军政改制落地各省。
淮西勋贵那些靠裙带关系混日子的,在三轮考核里被筛得干净净。
北元残部远遁漠北深处,连试探的骑兵都派不出来了。
朱标稳坐东宫,朝局清明。
卫安辞了差事。
吴飞问他去哪?
卫安拎着一壶茶往门外走。
“回边关。”
“铁路终点站还缺个站长。”
边关小站。
轨道从远方延伸而来,消失在雪线以下。
每天有三班运粮列车经过,汽笛声在山谷间回荡。
卫安坐在站台的木椅上,翘着二郎腿。
远处,一列火车正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
汽笛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