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栋走后第二天,王小莲去了镇东头供销社。
她专挑下午三点,太阳晒得街面发白,供销社门口没几个人,沈甜甜拎着一瓶雪花膏出来,白底蓝条的确良衬衫熨得齐整,齐耳短发上别着塑料发卡。
王小莲迎上去,笑得亲热,“甜甜妹子,好久不见。”
沈甜甜扫她一眼,脚步没停,“你谁?”
“我姓王,跟你哥沈卫东认识,上回在棉花站见过你,你穿白皮鞋。”
沈甜甜停了半步,“有事就说。”
王小莲把人拉到供销社旁边的墙根下,避开街上零星几道视线,“你知不知道沈从周现在在徐芷柔工坊里干什么?”
沈甜甜握紧雪花膏瓶子,“帮忙。”
“他通宵给人守机器,白天给人算账,连你爸攒了一辈子的人脉都搭进去。”王小莲盯着她的脸色,语气越发亲近,“等徐记工坊真做大了,沈家的关系,沈家的技术,还剩多少姓沈?”
沈甜甜抿住唇,没接话。
王小莲又往她心口扎了一句,“那顿饭你忘了?徐芷柔当着你爸的面算到五块六毛三,连你那双鞋都没放过。”
沈甜甜脸色沉下去。
那几个数字她记得清楚,人均不到六毛,像贴在脸上的账条,撕都撕不掉。
“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小莲等的就是这句,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递过去,上头抄着货名,金额,日期,格式像模像样。
沈甜甜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徐记跟港方的往来账。”王小莲指着其中一行,“样品报价一千二,打进来的却是一千五,多出来三百块没入账,这叫私吞回扣。”
沈甜甜皱眉,“你哪来的?”
“我有门路。”王小莲把纸往她手里塞,“你学过记账,照这个做一本内部账册,送到商业局稽查科,自然有人接。”
沈甜甜手指收紧,“你让我做假账?”
王小莲笑意淡了点,“你是帮沈家把东西要回来,徐记一倒,从周就该回家了,你爸也不用再替外人跑腿。”
沈甜甜站在阴影里,衣摆被她绞出褶子。
她知道这事险,可王小莲每句话都踩在她的旧怨上,沈从周不回家,沈德厚护着徐芷柔,那顿饭上的难堪,全被翻了出来。
“做好了送哪?”
“商业局稽查科。”王小莲把纸塞进她掌心,“数字都对好了,你照抄,抄完烧掉原件,别告诉沈卫东,他上回栽在徐芷柔手里,现在只会拦你。”
沈甜甜捏着纸,隔了片刻才说:“我得想想。”
“想清楚就行。”
王小莲站在墙根下,看着沈甜甜把纸藏进雪花膏瓶子底下,脸上的笑才慢慢浮出来。
工坊里,徐芷柔正在缫丝间看新丝上架。
这批生丝顺得出奇,出丝率比上月高了两成,宋止戈调过的温度参数确实有用,周小蔓拿着记录本抄数,林跃蹲在地上给缫丝机上油。
徐芷柔走到账台前坐下,算盘珠子拨到第三档时,脑子里响起一道慢悠悠的老声。
“王小莲下午在供销社门口堵了沈甜甜,给了她一张编好的账单,叫她照着做假账,什么港方回扣三百,全是瞎编。”
徐芷柔的手停在算盘上。
算盘继续嚼舌,“那纸昨晚在王小莲家桌上躺了一宿,她男人问她写什么,她说记菜价,连她男人都信了,沈甜甜把纸塞在雪花膏瓶底带走,手抖得厉害,可没退回来。”
徐芷柔把算盘归位,拿起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港方回扣三百。
假的。
港方打款只有一千二,合同有赵科长经手,省局盖章,根本没有多出来的三百。
王小莲赌的是沈甜甜没见过真账,也没见过省局合同,只要假账递进稽查科,查清之前,工坊就得先停。
又是先告后查,又是抢时间差,只是这次换了把刀。
徐芷柔合上记录本,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王小莲识字不多,做不出这种账目格式,背后必有人教她。
沈卫东上回吃过亏,暂时不敢动,高德明刚拿走半笔货款,表面上也该消停,可越是该消停的人,越未必真消停。
徐芷柔走到门口,“林跃。”
林跃从缫丝机旁爬起来,满手机油,“到。”
“明天去供销社转一圈,查王小莲最近跟谁来往。”
林跃眼珠转了转,“她又搞事?”
徐芷柔没答,只把目光落回缫丝间,“先查。”
晚上,沈从周送来核好的工时表,在廊下拦住徐芷柔。
“吴国栋明天再来,带正式审核表格。”
徐芷柔翻过工时表,“你爸那边呢?”
“马科长答应说话,但吴国栋未必买账。”
“那就不靠面子,靠账,靠货,靠他挑不出毛病。”
沈从周看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屋。
夜里十一点,工坊歇灯后,徐芷柔坐在西厢房桌前,把真账从抽屉里取出来,从第一笔翻到最后一笔。
进货有单,出货有据,合同,收据,调拨单全都对得上,她把账本合起,又单独抽出港方样品合同,压在最上层。
假账还没做出来,沈甜甜至少今晚没有动手。
可一旦假账递到稽查科,工坊就会被拖进程序,港方打款凭证在省外贸局,从县城调取需要时间,而高德明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徐芷柔拨暗灯芯,躺到床上。
床板打了个哈欠,“放心睡,沈甜甜今晚还没动,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她翻了七八次身,还没拿定主意。”
徐芷柔闭上眼。
没拿定主意就好。
第二天一早,林跃骑车去了镇上,中午回来时,车筐里多了半斤花生米,也带回一个消息。
“当家,王小莲前天去过县城,在省二丝厂门口下的车,供销社老张媳妇亲眼看见的。”
徐芷柔正在院里晒丝,手上动作没停,“见了谁?”
“她说王小莲往高德明办公室那条巷子去了,待了快一个钟头才出来。”
徐芷柔把白丝搭上竹竿,拍掉掌心碎屑。
高德明。
签了合同,拿了钱,还想借王小莲和沈甜甜,把徐记拖进稽查科。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脚步又在院中停住。
晒丝的竹竿懒洋洋开口,“王小莲上回路过工坊门口,手里攥着个信封,封口没糊严,露出半截纸,格式跟她给沈甜甜那张一模一样。”
同一批纸,同一个源头。
徐芷柔看着满院白丝,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她脑子里已经把路铺清楚了。
不能等沈甜甜把账做出来。
得在她交账之前,先把高德明伸出来的手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