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一片死寂。
李成安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砖缝里去，张御史的腿已经软了，额头上的汗淌了满脸。
陈文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满殿的寂静里，苏启元走了出来，站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朝皇帝深深叩了一个头。
“陛下，老臣有一事，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他没有抬头，伏在地上继续说：“臣女昭宁被掳一事，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几乎将她逼死。
老臣不求陛下严惩何人，只求陛下……给昭宁验明清白。
若她清白无损，老臣恳请陛下念在她受辱遭难的份上，莫要因流言蜚语断了她一生。”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一时之间，大殿上更是寂静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苏启元身上停了一会儿。
他捻了捻手里的青玉佛珠，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云灼，沉默了片刻，开口：“苏爱卿，朕今日乏了。
昭宁之事，牵扯重大，改日再议。
你先起来吧。”
苏启元又磕了一个头，颤巍巍地站起身，退了回去。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沈云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很紧。
皇帝站起身，朝侧门走去。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满殿的官员跪了一地。
沈云灼也跟着跪下去，听着皇帝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侧门后面，才直起身站起来。
她站在殿中，微微吐出一口气。
晨光从殿门外大片地涌进来，照在她月白色的锦袍上，像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周围的官员三三两两地散开，也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朝她拱手道贺，不过大部分都在背后小声议论着方才殿上那一番交锋。
萧瑾笑着走过来。
朝她拱了拱手：“表嫂今日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你是没看到李成安那张脸，汗淌得跟下雨似的。”
沈云灼朝他微微欠身：“多谢殿下方才站出来替我说了话。”
萧瑾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谢我，你本来就该被赏。
我不过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他说完顿了顿，又压低了一分：“不过苏启元方才那番话，你心里要有数。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沈云灼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提点。”
萧瑾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云灼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了萧珩。
他还站在原地，玄色的太子朝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了鞘的剑。
他的目光隔着半个大殿落在她身上，沈云灼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便朝‘顾云峥’走去。
凌风看到沈云灼走过来，心中难免一紧。
低低叫了一声：“夫人。”
沈云灼笑着开口：“夫君要回去吗？”
凌风道：“还有军务要处理，夫人先回。”
沈云灼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一抬眼，看到了站在檐下的沈宗翰。
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是欲言又止。
沈云灼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沿着御道一路走到宫门口，翠竹还在马车边等着，看到她出来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少夫人，怎么样？”
沈云灼上了马车坐稳，放下车帘，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去再说。”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长街朝顾家的方向驶去。
……
苏启元回到太傅府，下了轿子，沿游廊穿过院子，一进正堂，苏夫人就迎了上来。
她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看到苏启元便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老爷，怎么样了？陛下怎么说？”
苏昭宁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
她听到母亲的话也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苏启元的脸，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苏启元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陛下说，今日乏了，改日再议。”
苏昭宁的嘴唇猛地抿紧了。
她看着父亲，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改日再议？什么叫改日再议？今日朝堂上那么多人看着，他都没有一句话吗？”
苏启元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今日朝堂上都在说瘟疫和太子中箭的事，没人顾得上你。
沈云灼今天风光得很，陛下亲自给她封了号，满朝文武都看着。”
苏昭宁听此，猛的站起来，怒的一把将手边茶盏砸在了地上。
“又是她！”
苏昭宁声音尖利：“沈云灼这个贱人！凭什么她立了功就要踩着我往上爬！
她明明知道那乌桓人会来，她就是不告诉我！
她就是想看着我被掳走！“
苏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她：“昭宁，你小声些……”
苏昭宁甩开母亲的手，瞪着苏启元，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恨：“父亲，你说句话啊！你今日在朝堂上就没有替我说一句话吗？”
苏启元看着女儿那张被恨意扭曲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说了，可今日的朝堂，不是替你说理的时候。”
他顿了顿：“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陛下说了改日再议，那就还有机会。”
苏昭宁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低头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沈云灼！
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口上。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嚼碎了又咽下去。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心中存在许久的疑问。
疑惑的看向苏启元：“父亲，那封信……信上的消息，到底是谁传与我的？”
她当初接到那封信时，一心想着怎么算计沈云灼，没有深思其中厉害。
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启元正要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目光沉沉的道：“传信之事，不可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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