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慈晖堂,江月凝却觉得浑身冰冷。
贵妃的人找到裴袅,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缺钱。这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算计。
皇后要她死,贵妃要利用她。
一个是明晃晃的刀子,一个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她们都想将她当做对付裴砚声的棋子,却又都因为忌惮裴砚声,而不敢亲自下场,只能用这些阴私的手段。
江月凝了然于心,这盘棋,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都脱不了干系。
慈晖堂内,江月凝离去后的死寂,被裴袅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撕得粉碎。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儿,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侯府,竟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
“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裴袅抱着赵氏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没想害死她,真的没有……”
赵氏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母女温情也被失望消磨殆尽。她缓缓抽回自己的腿,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疲惫:“你不是看她不顺眼,你是看钱顺眼。为了几百两银子,你就敢里通外合,出卖自己的亲弟弟,出卖整个侯府的安危。裴袅,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没有脑子、利欲熏心的东西!”
“母亲,您别不要我……”裴袅吓坏了,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
“我不是不要你。”赵氏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这个家,容不下你了。从今日起,你回你的袁家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进侯府半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再也不看瘫软在地的女儿一眼,由丫鬟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内室。那背影,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与此同时,贵妃也在宫中发了极大的火。
“废物!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贵妃的脸上再不见平日的妩媚风情,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她精心布下的一颗棋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掀了,还差点把她自己都给牵扯进去。
“娘娘息怒。”贴身的掌事宫女连忙跪下收拾碎片,小心翼翼地劝道,“裴袅本就是个贪财的蠢妇,指望不上她也是常理。好在……她知道的也不多,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翻不起浪?”贵妃冷笑一声,美目里淬着寒光,“她蠢,可江月凝不蠢。本宫倒是小瞧了她,还以为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是块会咬人的硬骨头。”
“那……裴袅那边,我们还管吗?”掌事宫女试探着问。
贵妃端起另一杯茶,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说出的话却狠辣无比:“管?一个已经被用废了的棋子,还有什么好管的?她既然那么缺钱,想必她那个礼部侍郎的夫君,也很想知道她都拿钱做了些什么好事吧。”
宫女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贵妃的意思。这是要借刀杀人,让袁家自己处理掉这个麻烦。
“你去,”贵妃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给袁侍郎送个信儿。就说,本宫听闻袁夫人近来与侯府不睦,手头拮据,竟做出些有辱门楣之事。本宫瞧着不忍,特意提醒他,好好管教自家夫人,莫要因为一个女人,影响了袁侍郎的前程。”
“是,奴婢明白。”宫女领命退下。
贵妃看着窗外,眼神晦暗不明。裴袅这颗棋子是废了,但她也由此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江月凝,对裴砚声的怨恨是真的。一个被丈夫伤透了心,又被夫家算计的女人,只要用对了法子,未必不能成为她手中,一把更锋利的刀。
与贵妃宫中的风声鹤唳不同,皇后的凤仪殿内,则是一片安然。
若云正小心地为皇后修剪着一盆新开的兰花,低声将侯府和贵妃宫里的动静一一禀报。
皇后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的弧度:“本宫就知道,她忍不住。总想着走捷径,却不知捷径之上,全是陷阱。”
“娘娘英明。”若云恭维道,“贵妃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探到定安侯的底,反而折了自己安插的人手。”
“她折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蠢妇罢了。”皇后将剪下的残叶丢进盘中,声音不咸不淡,“不过,这也好。让他们斗去吧,狗咬狗,一嘴毛,本宫坐着看戏便是。”
她抬起眼,看向若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那个江月凝,你觉得如何?”
若云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回娘娘,依奴婢看,江夫人此人,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她这次看似是与侯府决裂,实则却是借力打力,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棋子,变成了谁都可以拉拢的活棋。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贵妃,她都成了一个更棘手的存在。”
“棘手,才好用。”皇后轻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本宫要的,就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裴砚声如今后院起火,想必也无暇他顾。一个看起来众叛亲离的定安侯,对太子而言,可比一个与秦王眉来眼去的定安侯,要有用得多。”
她顿了顿,冷声道:“传话下去,鹦鹉案到此为止,不许再查。另外,盯紧了贵妃那边,也盯紧了……那个‘负气离家’的江夫人。本宫倒要看看,她这出戏,打算唱到什么时候。”
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少年一身怒气,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这么算了?那个裴袅,差点害死你,就让她回夫家思过?还有那个贵妃,她才是始作俑者!”
江月凝平静地为兄长续上一杯茶,淡淡道:“不算完。我只是,不想再把力气浪费在这些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上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裴袅是刀,贵妃是握刀的人。我要的,是握刀之人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