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凄厉的控诉,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直直捅进裴砚声的心口。
他看着她,看着她抱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少年,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脸上,她的手上,她素白的裙子上,全是他胸口涌出的鲜血。
那片刺目的红,像一团业火,灼烧着裴砚声的眼睛,让他阵阵发黑。
就在那一刻,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自己的胸口炸开。
“噗——”
裴砚声猛地弓下身,一口腥甜的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倒下。
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实,就好像那把淬毒的短刀,也同样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死死攥住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倒下。
绝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快!快传太医!府里所有的太医都叫过来!”
王伯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的庭院。
下人们乱作一团,脚步声、惊呼声,纷乱嘈杂。
“不许!”
江月凝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里,是毁天灭地般的恨意。
“不许他的人碰他!”
她嘶吼着,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死死护着怀里的人。
“绿竹!我的针!去拿我的金针!快去!”
她一边哭,一边用颤抖的手去解少年的衣衫,想要看清伤口的深浅。
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的,带着生命流逝的触感。
“别怕……我救你……”
“我一定救你……”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泪水一滴滴砸在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
裴砚声强忍着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月凝,你冷静点,让他处理……”
“滚开!”
江月凝甚至没有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
“别用你那双沾满了血的手碰他!裴砚声,我嫌脏!”
那一声“嫌脏”,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裴砚声的脸上。
他的脚步,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院门口,一阵环佩叮当。
长宁公主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当她看到院中这血腥的一幕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天啊……”
她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少年。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的裴砚声身上。
“你还愣着干什么!”
长宁公主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指着他就骂。
“快叫太医啊!本公主这就派人去宫里请御医!”
她当机立断,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快马加鞭地进宫。
裴砚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对他紧闭的房门,眼神晦暗不明。
他转过身,对王伯下令,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封锁侯府。”
“查。”
“昨夜到今夜,所有出入过凝霜院的人,都给我关起来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伯心头一凛,躬身领命:“是,侯爷。”
……
凝霜院的偏房,被暂时辟成了疗伤之所。
宫里最好的御医很快便被请了来,个个神情肃穆,进进出出。
江月凝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血衣,脸上却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双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都看进他的身体里。
裴砚声站在门外,那扇门,像一道天堑,将他与里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胸口的疼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尖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撕扯他的血肉。
他靠在廊柱上,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为首的张御医走了出来,满脸凝重与疲惫。
江月凝跟在他身后,像一缕随时都会飘散的游魂。
“太医,他怎么样了?”
她抓住张御医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御医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廊柱下那个沉默如铁的男人,重重叹了口气。
“夫人,将军他……”
“他中的是南疆奇毒,‘血封喉’。”
“此毒霸道无比,专毁心脉,偏偏那刀又……又伤得极深。”
“老夫已经用金针暂时封住了他的心脉,吊住了他一口气。”
江月凝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但是什么?”
她颤声问。
“但是……”张御医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此毒无解。”
“老夫最多……只能保他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之后,金针也护不住心脉,届时……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无解。
回天乏术。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江月凝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希望,砸得粉碎。
她身子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绿竹死死扶住。
“不……不会的……”
“怎么会无解……”
她喃喃自语,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站在暗处的裴砚声,在听到“无解”二字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的剧痛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侧过身,扶着廊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
“侯爷!”
王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裴砚声却一把推开他,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看着那个哭到几乎昏厥的女人,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心碎欲绝的模样。
他想上前,想告诉她,他也会痛。
他想告诉她,那把刀,也同样插在了他的心上。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任由那把无形的刀,将他凌迟。
江月凝听到了他的咳嗽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刻骨的恨。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说不出的凄厉。
“裴砚声。”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你听到了吗?”
“他说,他只有十二个时辰了。”
她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