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投毒一案以赵堪流放岭南告终,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在京中权贵圈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消息传到礼部侍郎府,裴袅正为儿子袁钰不肯喝药而头疼,听完下人的回报,她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赵堪一个人全认了?就这么流放了事?”裴袅满脸的不敢置信。
丫鬟低着头:“是,外面都这么传的。还说……还说二夫人深明大义,不仅不计前嫌救了三小姐,还找出了真凶,侯爷对她赞赏有加。”
“赞赏有加?”裴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凭什么?
想当初,她儿子被江月凝推下湖,因为身子孱弱,将近生了大半个月的病才好,她报复过后,还被裴砚声羞辱,之后也再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侯府。
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吃了那么多的苦,居然没看到仇人被报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痛苦了。
她江月凝自己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差点闹出人命,最后不仅毫发无伤,反倒落了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
这世道,何其不公!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
裴袅越想越气,将哭闹的儿子往奶娘怀里一塞,换了身衣裳便直奔侯府。
凝霜院。
江月凝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态安然。
裴袅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煞气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弟妹倒是清闲。”裴袅的声音尖酸刻薄,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月凝抬起眼,看到是她,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舅舅因为你,被流放了三千里?”裴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与我无关。”江月凝翻过一页书,“是舅舅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好一个与我无关!”裴袅冷笑,“你如今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月凝,我问你,当初我儿因为你差点没了半条命,如今你惹出滔天大祸,众人却全力为你遮掩!你这贱人的命还比我儿金贵?”
江月凝终于放下了书卷。
她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嫉妒烧红了眼的女人。
“大姐,我当时已经说的很清楚,也有三婶为我作证,我若存心想害人,何必让自己身陷危险,我当时无数次解释,你偏偏不听,你还放蛇害我,这件事情我也没跟你算账呢。”
裴袅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过是你活该罢了!”
“我活该不活该,只有冤枉我的人知道。”江月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掌家十年,对大姐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问问心无愧。这府里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这些年从公中拿走的每一文钱,都或多或少不光明,我若想查,都能查出来。”
裴袅被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得心虚不已,却依旧嘴硬。
“你少拿这个威胁我,我是侯府的姑娘,拿娘家一点钱怎么了?倒是你,一个外姓人,霸着侯府不放,如今还害得我们家宅不宁!”
江月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连跟她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姐说得对。”江月凝重新坐下,拾起书卷,“这侯府,我不该霸着,等侯爷写了放妻书,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一日。”
裴袅一口气噎在嗓子眼,想骂她假清高,可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你……”
“大姐若是觉得我过得好,这侯府主母的位子,你来坐便是。我求之不得。”
江月凝说完,便不再理她,垂眸继续看书。
裴袅站在原地,被她气得浑身发抖,最终只能恨恨一跺脚,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绿竹从屋里走出来,小声嘀咕:“这大姑奶奶,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江月凝没说话,只是看着书页上的字,眼神却渐渐失了焦。
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自己的那套逻辑,理直气壮地指责着别人。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入夜,裴砚声踏入了凝霜院。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凉的月色,洒在繁茂翠绿的海棠枝叶上。
他推开房门,江月凝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面前的棋盘上空空如也。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月凝没有回头,仿佛没听到。
裴砚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一阵发闷。
“月凝,今日朝堂上,御史参了我一本。”他试图找个话题。
江月凝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说我治家不严,致使朝廷命妇在府中遇险。”裴砚声自嘲地笑了笑,“太子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江月凝将白子放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这些,与我何干?”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夏夜的晚风。
裴砚声呼吸一窒。
“月凝,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他上前一步,想去碰她的肩膀,“赵惜玉的事,我……”
“侯爷的难处,是侯爷的事。”江月凝侧身避开他的手,站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
“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封放妻书,两不相欠。”
“你就非要如此逼我?”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逼你的是侯爷自己,不是我。”江月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你明明知道,我为何不能动她。你也知道,我为何不能放你走。”
“我不知道。”江月凝打断他,“我只知道,侯爷为了你的千秋大业,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我。”
“我没有!”裴砚声失控地低吼。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给江家翻案!为了我们能有一个安稳的将来!
可是,不能说。
江月凝被他抓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侯爷,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的未来有长宁公主,有赵惜玉,或许还会有别人。”
“但那里,不会再有我江月凝。”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侯爷,不必再说了,你的大局,你的苦衷,我不想听,也不想懂。”
“从你答应迎娶公主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只剩下两不相欠这四个字了。”
裴砚声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脏像是被凌迟一般,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江月凝却不想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便请回吧。我乏了。”
她下了逐客令,转身走向内室,连一个背影都吝于留给他。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