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米。
苏予宁呢喃出声,指尖在屏幕上下意识拼着她名字的缩写。
jm。
竟然也是jm。
还没等她理出思绪,手机传来震颤,杨昭弃又发出一条讯息。
【红姐在金榕KtV再如鱼得水,进入娱乐圈也是个新出茅庐的小透明,流下星光竟然会为她配备助理……】
谁家娱乐公司会专门为一个十八线艺人配备生活助理?
在拜高踩低的娱乐圈,有资格配备助理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已经崭露头角的艺人,二是自带资本的资源咖。
红姐显然是第二种,她原生家庭条件算不上好,下岗工人家庭出来的辍学女孩,混到如今,背后倚仗的资本只能是——
金榕KtV。
江米的出现再次证实了金榕KtV和流下星光关系密切得不同寻常。
杨昭弃也想到了这点,发过来的简讯嘲讽又气愤。
【我说怎么查不到金榕KtV背后靠山,原来是柳家!
柳家在江城算是新贵,但发展势头远超一些底蕴丰厚的本土豪门,亏我小叔还夸过他们为有力的后生!
结果他们的发展竟然是靠权色交易换来的!唉……好好的企业不干实事,之前在商场上偷油耍滑,仁心事件令他们的靠山落马,柳家被驱逐出实业市场,现在手里就剩个流下星光最赚钱了。
要是连流下星光都倒了,江城柳家可以被彻底除名了。】
苏予宁在他随口的碎碎念中捕捉到一点她关心的信息。
【流下星光很赚钱?那在娱乐圈地位算高吗?】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娱乐圈的消息云龙混杂,她这个圈外看热闹的,还真没办法依靠信息检索辨别谁是资本后真正的话事人。
【娱乐圈势力交错复杂,但流下星光凭借柳家早期的发展势头,即便现在,在娱乐圈仍算得上隐形龙头。】
苏予宁眸光微动,在键盘处打下铺垫后自己真正的疑问。
【姜绿燕属于哪个公司啊?】
杨昭弃回复得很快,显然也是仔细调查过姜绿燕的背景。
【她现在自己开工作室了,以前待过的公司也和流下星光没关系。
早些年倒是有出演过几部流下星光的影视剧,不过流下星光在娱乐圈涉猎范围极广,现下有名气的艺人几乎都演过它出品或投资的剧。】
苏予宁挠了挠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这么一看姜绿燕倒真的像是无辜的那方。
不过……
【继续查,时间锁定在近期,以及未来两年内,流下星光涉及到的范围里有没有姜绿燕正在争取的项目。】
以前没关系,不代表未来也没关系。
【好,搭档你早点去睡,小知乐的手术定在明天。
老队员们说自从接管金榕KtV这个案子,梁姐状态有些魔怔。
外出任务是个敞开心扉的机会,梁姐之前的事在警局是个禁忌,如果能让她重新提起过往,说不定姐自己就想开,往前走了。
搭档!队员们说事成之后请你吃饭嘿嘿。】
互道晚安后,苏予宁按灭屏幕,躺在床上。
即便是客房,卧室的床也很大,无声的默契,她和梁婉晴各自窝在床的两侧,间距还能再塞下两个人。
苏予宁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圆溜。
“婉晴姐。”
“嗯?”
“你身上好香啊,像我妈妈,离我近一点呗。”
黑夜里一阵沉默,苏予宁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来自梁婉晴的视线。
苏予宁忽得觉得睫毛有点痒,克制住心虚眨眼的冲动,将敌不动我不动贯彻到底。
这样僵持着,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破功笑出了声。
梁婉晴撑起手肘,向她的方向挪了个身位,苏予宁见状也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悄悄移动着。
直到两人的肩膀差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床上窸窣的动静重新归于平静。
梁婉晴也将手掌枕于脑后,直到复杂的心绪重新归于平静,她开口道。
“你当时也是这么劝江明月想开的?好强硬的开场啊。”
苏予宁愕然扭过头。
“你……”
梁婉晴笑了笑,想起黑夜中没人看清自己的笑脸,上扬的嘴角又渐渐降了下去。
她不再强迫自己得体,声音却仍是平和的。
“接知乐回警局的那天,你看我的眼神变了。”
并不意外,每个人得知她丧女离婚后,投向她的眼神都惊人的相似。
这些年,她对这种眼神已经烂熟在心里。
苏予宁想起杨昭弃就是在接李知乐回警局的那天,告诉她关于梁姐过往。
“抱歉……人类好像就是这样,平常再精明,一涉及到关心的人就会自乱阵脚。
那你……愿意说吗?”
梁婉晴重新调整了一下手掌在脑后的位置,态度洒脱。
“没什么不能说的,都过去那么些年了。”
苏予宁眼眸微动,梁婉晴眼角滑落一丝银光,很快,像是幻觉。
她没拆穿,只是当个安静的倾听者。
“穗穗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前夫……他也是个警察,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我们工作很忙,就算住在同一屋檐下,也是聚少离多,即使彼此认识再多年,人也是会变的。我忘了多久没再和他谈天说地,但唯一没变的,是我们都珍爱穗穗,这就够了。
穗穗……她是个天使,获得再多的宠爱也不娇纵,像个小太阳,只想产出更多的爱回馈给家人。
她出生时,我和她爸爸都还是小警员,房子只能租在蜿蜒,蔽塞的巷子里,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她格外懂事。
往日工作再忙,我和她爸爸其中一方都会挤出时间接她放学,只有那一天……”
梁婉晴本就不平静的心绪,随着叙事的深入,呼吸越发急促。
她仓惶地抽出手,遮盖住自己的双眼,掌心迅速从黏腻到洗了手般湿润。
她唇瓣颤抖,即便说出的话语急促紊乱,也没再选择停下平复心情。
再多一秒钟的迟疑,自己就会如同过往的千百个日夜,重新缩回龟壳。
“那天,穗穗想给忙碌的父母一个惊喜,独自放学回家……巷子四通八达,但大多没有监控。
那条回家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往日风平浪静的路面,那天却卧倒了个醉酒的男人。
他躺在仓库前,囫囵地说着醉话喊痛,路过的人都知道他醉了,只有穗穗不知道……
只有穗穗不知道……”
要说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无疑是生剜一位母亲的心。
听着梁婉晴崩溃的哭声,苏予宁盯着天花板的眸光颤动。
藏在被褥下的指尖被掐得发白,故事还没讲完,她却问不出口那句后来。
梁婉晴在那阵最剧烈的疼痛过去后,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之后的事,她冷静得像旁观者,或许失去生命的珍宝后,世间的跌宕与她再无意义。
“巷子里曾经有位未婚先孕的少女,她父母用扫帚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打出家门,断绝关系。
穗穗目睹了这样的闹剧,从仓库回家后……她没有联系任何人,第一时间洗去了身上的痕迹。
她试图隐瞒,但她的父母都是警察,在发现不对后,我们将她送往了医院。
没有精液,没有监控,甚至连锁定罪犯,都是依靠街坊邻居的流言蜚语。
案发时,有人路过却没人阻止,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却没有一人愿意出面作证。
我们因证据不足,败诉。穗穗父亲出法院后,将男人按在地上打,我也在打。
警察打人……影响恶劣,孩子父亲被处分调职,我被停职半月,我们不想穗穗时刻回忆起那段经历,带她搬家转了学。
半年后,穗穗基因型脑肌病去世。”
“穗穗去世后,公婆说我还年轻,可以再生养,携病基因来源于谁,分不清,我不会再赌一个可能。
而他不可能后半辈子都没孩子,所以我主动提了离婚。”
随着梁婉晴讲述的结束,漆黑的卧室里,重新回归寂静。
苏予宁淡定的面孔上,眼角的泪痕湿了又干。
她没当过母亲,听完这个故事,身体泛起的,是曾经和穗穗相似的痛楚,密密麻麻。
命运多神奇。
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是蜷缩成一团走不出小巷的母亲,和长大后走出仓库的“穗穗”。
如果真的有宿命,她想,或许这是她和梁婉晴相遇的原因。
她知道梁婉晴心中的郁结在哪了。
警局安排梁婉晴接手江明月的案子,未尝没有推她走出去的想法。
发生那件事后,身为离正义最近的母亲,到穗穗死,都没能把公正降临在女儿的手心。
梁婉晴的声音不再平静,她咬着后牙,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火。
她可以在警局不挣,不抢,唯独在这桩案子上,她不想让步,不能妥协分毫。
她在黑夜中一字一句道。
“我要江明月活下去,我要胜诉,我要金榕KtV倒台……”
即便知道,在傀儡步尚且无踪无影,凭她这个没有背景的小警员,想要第三个愿景实现,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以。”
梁婉晴一愣,倏然扭头看向苏予宁,没想到自己的梦语能得到一声毫不犹豫的肯定。
苏予宁也调整了一下手枕着脑后的位置,哭过的眼睛,在黑夜中更添了几分熠熠生辉。
她看着白茫茫的墙漆,无声梳理着她们三人的遭遇。
她幼时遭遇性侵未遂,执法者冷眼旁观,是有“家务事”作为遮羞布,给了他们绞稀泥的空间。
江明月之所以败诉,是因为遭遇性侵时,她难以证明自己的意愿。
穗穗洗去关键证据,是因为社会舆论成本巨大,身体在重创下已无力承担。
三种看似不同的情况,却涵盖了社会性侵案中大部分受害者没能伸张正义的共因。
而改变这个局面,只需要撬动一个支点。
“反正都是未来的事了,干脆把梦做大点。”
梁婉晴直愣愣地盯着身旁的少女,大脑有些发懵,对她的言下之意又茫然又不敢置信。
苏予宁只是俏皮地眨眨眼。
“试试呗,万一就改变世界了呢。”
? ?超级大肥章,算是章节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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