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宁想起院长办公室，那些表示着人体素质优良及格的病历。
像是肉猪出栏，被屠宰场盖上的肉质品质检验章。
而她那份，上面写的是“未获得知情许可”。
遗体捐献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
死后监护人代为签字，或生前本人签署，皆可生效。
所有获得知情同意的人，才能进入资源库，获得肉猪品质检验章。
屋内人的谈话仍在继续。
“江云异的肾脏和钱老板儿子配型相关度高，排异风险小，已经被钱老板高价拍下。
其实不管苏予宁签不签字，她都必死无疑了。”
另一位闲谈的护士叹了口气。
“而且，就算苏予宁的肾和钱老板儿子匹配，像她这种身体数据亮眼，体内器官质量高，也根本轮不到钱老板这种暴发户。
早就被顶层客户预订，以备续命了。”
“周燕林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什么只要拿到签名，伪造知情同意书，苏予宁就能代替她成为钱老板儿子的肾源，都是假的！
他不费力气，动动嘴皮子就把江云异和苏予宁两头吃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为了自己的好业绩，真是无下限，什么阴招都用上了。”
“要不然怎么是他晋升快呢，都没护士证就当上护士长了。”
在一群叽叽喳喳八卦声中，一道冷漠女声拍了拍桌子，打断道。
“干正事了！江云异要马上进行手术。
许老板前段时间不是来问过肝吗，通知他联系私人医生，做好手术准备。
剩余内脏，在市集上发布出售消息，不要浪费。”
有护士惊讶道。
“这么快？！江云异不是还在受罚？”
“周燕林刚把人绑去地下室，估计现在江云异都躺在手术台上了。”
门外，苏予宁倏然抬起头，她刚从地下室回来，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她朝惩罚室大步走去，先前锁着江云异的储物柜，柜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苏予宁怔在原地，目光呆愣地望着储物柜，胸膛随呼吸上下起伏。
医院的走廊左右两边对称，惩罚室和宿舍恰好分布在不同的走廊。
应该是周燕林穿过左侧走廊来到惩罚室带走江云异，苏予宁后脚从地下室出来，穿过右侧走廊回到宿舍。
两人刚好错过。
她站在走廊中央，望向前方墙上的时钟，照这样粗略推算，距离江云异被带去地下室，已经过去十分钟。
心跳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踩在秒针前进的鼓点上。
去救背叛自己的人，后果是任务难度飙升，要在一众魁梧壮硕的护工围攻里夺取卫星电话，拼死苟活等待救援。
倘若放任对方自生自灭，便只需要抗衡院长一人，但代价是江云异没有生还可能。
眼下的选择，对于正常人来说，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苏予宁搓了把脸，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一共十六把。
她将那三把抽屉钥匙从铁环取下，剩下的十二把钥匙交给许眠。
许眠还没从江云异出卖宁姐的震惊里缓过神，骤然接到苏予宁的托付，一时慌乱得语无伦次。
她想和宁姐解释，江云异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可面对眼下板上钉钉的铁证，她也只剩下满心的无力和悲愤。
苏予宁没管她心中的天人交战，语速飞快且冷静。
“许眠，我们开护工的办公室，确定了其中两把钥匙的钥匙，剩下十把应该是重症病房的钥匙，待会护工可能会从办公室蜂蛹而出。
你趁机把重症病人全放出来，然后回到宿舍躲起来，非必要别出来，知道了吗？”
引上许眠怔然的目光，苏予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做出遵从内心的决定后，她忽然感到无比轻松。
她的生命或许真的会在今天走向尽头。
苏予宁弯了弯嘴角，内心反倒接受了，自己相较于普通人，就是个异类，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无视法律，践踏生命，该感到恐惧的是他们。
她不会逃。
如果计划失败，她注定要死在手术台上。
她宁可燃尽一身血肉，直到生命再也挥不出下一拳，也不愿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是干涸在手术台上。
“许眠……”
苏予宁转身，最后再用力地抱了许眠一下，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你是决定我是否能活下来的关键，我相信你。”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实验室跑去。
托小疏自闭症的福，在刻板行为的影响下，她把医院地形的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无比清楚。
苏予宁记得，医院实验室有较大的易燃风险，所以屋内设置了小型消防柜。
厚重的实验室门被猛地一脚踹开，桌面上药剂不知为何，东倒西歪、凌乱狼藉。
她目光飞快扫过室内，靠墙的储物柜旁，立着一方红色的消防柜。
锃亮的消防斧静静悬挂在透明玻璃后，寒光敛尽。
嘭！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响骤然炸开。
锋利碴子划破指关节，细密血珠顺着皮肉渗出来。
苏予宁浑然无视，随手抖落表皮的玻璃碎屑，抽出消防斧，沉甸甸的斧柄牢牢攥在掌心。
屋内砸碎消防柜的动静，马上迎来了外面人的注意。
“怎么了！怎么了！？”
“刚才那声动静，发生什么事了！”
在护士带着护工们成群结队地赶来时，苏予宁已经来到对侧的走廊，完美错开。
进入杂物间，为了方便攀爬直梯，她将斧头用束缚绳打了个活结，绑在身后。
面对熟悉的冷库铁门，这次她没再回头，掏出那把没给许眠的钥匙。
一把拉开冰库尽头的大门，迎面是一间陌生的手术室。
屋内，周燕林单手拎着鼻青脸肿，满脸鲜血的江云异，听见动静抬头望去。
见来的人是苏予宁，他瞳孔不敢置信地一缩。
视线瞥见她手上的地下室钥匙，霎时间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被自己拎起的江云异，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下。
“你个贱货！竟然真的帮她了！”
趁周燕林说话的间隙，苏予宁抬手往背后一抽。
周燕林被她的动作吸引去视线，见她手上那把不容忽视的斧头，心脏猛然漏跳一拍。
她从哪里找来的斧头？！！
他迅速扫了一眼室内，暗道失策，手术室不大，他这次只带了一个护工。
然而只慌乱了一瞬，他就很快想到了应对办法。
不管她从哪找到的斧头，只要拖延五分钟，等护工们发觉不对，赶来地下室，她必死无疑。
周燕林眼睛提溜一转，苏予宁这种年纪的少女最好骗了。
他将只剩下碎片的签名拼接完整，高举过头顶。
“你看见了吗！就你还傻乎乎地赶来救她！殊不知这表子早特么把你卖了！”
江云异听见周燕林的震声呼喊，半昏迷的意识悠悠转醒，撑着青紫的眼睛，泪意闪动，不敢看苏予宁的反应。
周燕林却不如她意，强行掰过她的脸，逼迫她直视苏予宁的眼睛。
“来啊！和你的好姐妹说说你是怎么为了自己活下去出卖她的，说你亲手把她的签名交给我时的感受！”
一滴泪水从江云异眼角滑落，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不……我没……”
周燕林神情狂躁兴奋，目光死死盯着苏予宁，期盼从她的脸上看出狼狈和震惊。
然而下一秒，苏予宁目光平静，像一道闪电般眨眼间来到周燕林身前，斧头霎那间高举。
声音狠厉。
“规则是你们定的。我们不用再相互残杀，因为——
我会带她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