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漪说罢,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贺不屈站在原地犹豫一瞬,又开口道:“属下...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四小姐。”
他顿了顿,观察着付清漪的反应,见她目光一闪,却不肯出声追问付玖的近况,又继续说道:
“四小姐跟着一名老道,正往北而来。那老道似乎将四小姐收为了徒弟,瞧着对四小姐照顾有加,不像是心肠歹毒的,大小姐不必忧心,不日就能见到四小姐了。”
付清漪依然转身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贺不屈神色愧怍,捡起自己的斗笠,朝着付清漪施了个礼,转身走出门外。
胡伯见他跨出门槛,有些心虚地朝着屋檐下退了两步。
他敲打过贺不屈的后脑,那里肿起一个大包,将发髻高高顶起,斗笠都戴不上。
直到贺不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地中,胡伯才放松下来。
“老头子,这人方才称付姑娘为大小姐,他多半是付姑娘家中以前的下人,但付姑娘对他似乎很是不喜,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人。”
胡伯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不像是个斤斤计较的,挺大度,比我能忍。要有人拿着砖头拍我那么一下,我非得拍回去不可。”
王大娘朝着他挤了挤眼色:“快别说了,付姑娘过来了。”
胡伯转头一看,付清漪走到了门外,忍不住问道:“姑娘啊~胡伯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方才听了一耳朵,这人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害了你们全家啊?
胡伯瞧着,你不怎么待见他。”
付清漪也没打算隐瞒,直言道:“他是我父亲以前的部下,我父亲陷入朝廷党争,被奸臣陷害,他做了伪证,我爹因此家破人亡。”
说到此处,付清漪神色惆怅:“仔细想来,他也不过是这五浊恶世里苦苦挣扎的一颗棋子,可我始终无法对他笑脸相迎。”
“那就不见他,多大点事儿!”王大娘宽慰她道:“咽不下去的那口气,不能强逼着自己接受,否则就是对自己的背叛。走,大娘把灶头收拾收拾,给你煮粥喝。”
忙好门外的事情,二老便招呼着付清漪进屋说话,付清漪却推拒道:“胡伯,王大娘,我不能再耽搁了,此刻必须赶回军营中,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二老正想要以外边天色渐暗为由劝说,转头指了指屋外,却见方才离开的斗笠男子提着刀折返,疾冲而来。
胡伯大惊失色:“这小人,真记仇啊~他砍我来了!”
“胡伯、大娘,你们先进屋,我来对付他。”
付清漪将两人护在身后,就要拉上房门,却见那贺不屈双目暴睁,看向房顶大喊道:“快卧倒!”
付清漪隐隐感觉不妙,正犹豫着要不要信他一回,却见一道红白相间的庞然巨钳,自东往西掠过墙面,带着腥风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抓住胡伯和王大娘,一同仰倒在地,堪堪擦着那道赤红亮影惊险躲过。
三人茫然起身的瞬间,却见那赤红亮影毫无阻碍地穿过身后石墙,只留下一道细缝。
数息后,两丈高的瓦房,如同一块被斜切的豆腐般,逐渐倾斜错位,屋顶扑簌簌落下陈年积灰来。
付清漪率先反应过来,震惊不已。
这房屋是被切成了上下两半?!
她立刻扶起还未回过神的胡伯和王大娘,往门外跑去:“快,房子要塌了!”
眼看三人还未跑出屋外,而房身和门框已然完全错位,倾斜得不成样子。
贺不屈飞身赶到门前,俯首弓腰踏进门槛,就要伸手抓住付清漪的胳膊。
付清漪却拍开他的手,将胡伯二人的手臂交到他手心:“先救他们。”
贺不屈也不迟疑,立即将二老带出了门外。
房屋坐北朝南,好在倒向西侧,屋顶瓦片“哗啦啦”如下饺子般砸落雪地里,墙砖“咚咚”滚落,横梁也嘎吱作响,显然已支撑到了极限。
好在付清漪赶在瓦房倾倒的前一瞬,一个跃步踏出门槛,侧身一旋,挤过那歪斜严重的门框,逃到了院外。
在她站定脚步回头的一瞬间,房屋上半部分彻底倾颓,沦为废墟。下半部分的墙壁,只剩下不到半米的高度。
三人犹自惊魂未定,若不是贺不屈出声提醒,他们此刻怕是已经沦为和这房屋一般的境地,身首异处。
然而几人却顾不得慨叹惋惜房屋倒塌的祸事,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只因祸事并未随着墙倒屋塌一同消失,而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才更令他们骇然至极。
那道红色身影的身量,超越了枝桠光秃的树顶,六七丈高的桦树,仅到那血魃的腋下。
它正挥动手中利钳,好似泄愤一般,将四周能够触碰之物尽数剪断。
如此庞大身量的妖物,她们从未见过。而更令几人瞠目结舌的,还属这只血魃的体型,它与以往见过的血魃迥然不同。
多数时候,她们见到的血魃,身形扁平瘦削,而眼前这只,上半身却显露出女子才有的曲线性征。
它的胸脯明显凸起,腹部也似有孕一般,高高隆起半个圆形。
付清漪从未想过,这血魃竟也分雌雄?可为何以往从未有雌性女妖出现,却在今日陡然降临此地?
是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导致它们出现于此?
心念电转间,她料想到残片怕是已经落入眼前的妖物手中,否则无法解释,它的身量为何会与众不同。
在这硕大无朋的妖物身后,紧随着不计其数的妖群,自林中漫过雪地,如红色浪潮般,向着此处奔袭而来。
胡伯抱着王大娘,也不知是因寒风彻骨,还是被吓得骤然失神,只一个劲地瑟瑟发抖。
付清漪不敢出声惊动这妖物,当即拉着六神无主的二老,朝着反方向奔去。
贺不屈怔在原地,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庞然大物,不曾挪动半步。
付清漪听不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停住脚步,回首望去,果然见贺不屈伫立在原地,还扬起了手中佩剑。
她踌躇一瞬,咬咬牙,终究还是掉过头去,冲到贺不屈身后。
朝他低声骂道:“不自量力......你要找死吗?!
你若还认我爹是你曾经的兄弟,就跟在我身边护我周全!这是你欠我付家的!”
说罢,她疾速掠至门框处,从尚未被掩埋的长刀堆中,抽出两把刀来,疾行而去。
贺不屈的眼眶有些发红,神情却释然许多。他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跟着付清漪转身奔逃。
几人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每响一次,那雌妖的一双尖耳,便微微颤动一下。
辨听出几人的动向后,雌妖尖啸一声,纵身跃起,径直跳过倒塌的房屋,朝着几人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