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向峪被挑去脚筋,登时惨叫着跪倒在地,目眦欲裂地瞪视她道:“朕乃君主!”
付清漪不由得冷笑道:“《白虎通义》有言:君者,群也,群下归心也。
从之成群方为君。
君王继位,乃民心之所向,百族之拥趸。你阴狠独断,视兵卒性命为草芥;你以权凌弱,行事做派与匪盗无异,你算个哪门子的君王!
若按你的说法,以强取豪夺为尊,那我此刻就要夺了你的王位,你又能奈我何?”
“付清漪,你敢?!”
她不想再多置一辞,冷冽刀光一闪,在饶向峪的咆哮声中,割开了他的喉咙,以实际行动让他彻底闭了嘴。
消除了威胁,她这才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只见房顶上的一道单薄身影,继第一道黑影后,大叫着自屋顶跌落。
付清漪扔了长刀,飞身上前,终于赶在落地前,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胡伯,你跑去房顶上做什么?”
付清漪有些无奈道:“我若迟到一步,您老就十死无生了。”
“我怕那贼人对你不利,趁他不备,把他敲晕了,不料没踩稳......”
胡伯面色讪讪,看向那柴堆上戴着斗笠的男子,仍觉偷袭后心有余悸,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却觉胸腔遭到重击。
低头一看,赶忙扔掉自己手上的砖头。
付清漪将他放在地上,胡伯一眼便瞧见兵卒身上的两件夹袄,是自己和老婆子的衣裳。
怒气涌来,他也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也不在乎被死人穿过,转身就去把过冬的唯一一件夹袄,从士兵身上剥了下来,穿回了自己身上。
末了,还不忘踩两脚扒掉自己衣服的兵卒,再啐上一口。
付清漪走到那柴堆上的黑衣人身前,探出其颈侧人迎穴尚在跳动。
“还活着。他应该没有敌意,否则早对我动手了。”
说罢,揭开他的斗笠和面罩一看,立刻辨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她的神情颇为复杂,半晌后失声笑道:“没想到跟踪我这么久的,是个熟人。”
胡伯一听,以为又是付清漪昔日的仇家找上门来,心中警铃大作,再次捡起那块砖头冲了过来,“坏东西,看来方才打轻了。”
付清漪并未拦住胡伯,心中来回拉锯,在他的砖头砸下去前,还是拉住了胡伯的手腕。
“留他一命~我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门口这时传来叩门声:“老头子,你有没有事?
你们开门呐~你们要是敢对我家姑娘和老头子动手,我老婆子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跟你们斗到底。”
付清漪和胡伯闻言,俱是一笑。
胡伯更是乐不可支地踱步到门后,“你方才说什么?要为我拼命?”
屋外沉寂数息,随后爆发出王大娘的叫骂声:“你个挨千刀的,谁关心你的死活?!还不开门,你要把我冻死在外边,你好另娶吗?”
“还恼了~嘿嘿...”
胡伯乐呵呵地笑着,打开了房门,将王大娘的夹袄为她披上。
“你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算你有眼色。”王大娘嗔怪又傲然地穿上夹袄。
她跨进屋内,见到满地的尸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依然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啊~哎哟哎哟,这群强盗,披着人皮和盔甲,干的却不是人事,活该被千刀万剐,真是报应不爽。”
说着,她缓步走到饶向峪和鲁司马身前,忍不住上脚踢了好几下。
“行了行了。”胡伯赶忙拉住王大娘,“别再崴脚了,你快去看看付姑娘手上的伤吧!
我瞧着她方才使刀,挥得虎虎生风,定然流了不少血,估计要重新包扎。”
说完,他忙着将屋内的尸体拖到屋外去。
王大娘一听他的话,立刻撤回一只脚,小跑至付清漪身边,不由分说拉开她的手掌,只见布条被血水浸透,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夯土地面。
王大娘只瞧一眼,便一迭声惊呼,心疼不已,丝毫未曾觉得自己四肢冰凉僵硬,也急需保暖。
“哎哟,傻姑娘啊~让你受罪了,都怪我两个老东西拖累你。”
“大娘这是哪里的话?!”
付清漪佯装生气,抽回手道:“要没有大娘您和胡伯助我脱困,我也不能这么快报了自己的仇。
你们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当务之急是用冰雪搓热手脚,勿要立刻烤火,也切勿用热水浸泡。”
“为何?”王大娘不解:“冻僵了不是应该烤火取暖吗?”
“万万不可。”付清漪摇头道,“《齐民要术》里提到过:冻极者,骤然烘火则肉烂。
冻得四肢僵麻无感时,当先取冰雪,揉搓麻木的肢体,令血脉流畅,待肌肤微微回暖,再移至暖和之处,切记不可乍然暴暖。”
王大娘一脸羡慕道:“果然还是得多读书识字,什么都知道。你要是不提醒,今日我和你胡伯这手脚,怕是得溃烂到截掉。
我们住在此地这么些年,也从未被人扔在雪地里,冻得这么硬过,哪能知道这些呢~”
分明是无奈又心酸的委屈自嘲,被王大娘举重若轻地这么一说,又添了几分滑稽。
付清漪忍不住与她相视一笑。
胡伯在门口也听得认真,拎起一个木盆道:“听付姑娘的准没错,我这就取雪来。”
说完,连打好几个阿嚏走出屋外,盛雪去了。
老两口按照付清漪所说,搓热手脚后,王大娘忙不迭就要查看付清漪的伤势。
当她彻底解开付清漪手心的布条,见到她的伤口时,不禁又红了眼眶,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要性命无碍,都是小伤。”
付清漪反倒出口安慰起王大娘来,她不禁心中感叹,王大娘绝对是她见过眼泪最多的人,如夏日的雷雨——说来就来。
二老如此淳朴善良、心肠柔软之人,他们唯一的女儿,必定也是个良善之人吧~可惜走得太早,留下双亲,承受着下半辈子的丧女之痛。
她忽地有些好奇,二老反复提及的这位掌上明珠,又是因何故而亡的呢?
想了想,她还是没忍住。
“大娘,我知道此时问这话,是在揭您二老的陈年伤疤,可我很想知道令爱当年,是因何而去的?
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心中有什么郁结之事,大可向我倾诉一番,有的话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王大娘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胡伯,这才轻声回答她的话。
“可不嘛~我憋了这些年,都快憋出病来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胡伯总不让我说,他让我放下。其实啊~自明珠失踪后,他一夜白头,如今也才不到五十的年纪,瞧着跟六七十岁的老叟似的,他才是最放不下明珠的那个。”
“失踪?”付清漪大为惊异,“我一直以为她是犯了什么疾症......没想到竟是失踪,有报官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