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明明知道这个结局的。
但是她的灵魂在这一刻,依然像上一世那样,悲愤痛苦到无法接受事实。
她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身躯扑倒门边,拉着报信人的胳膊不放: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我娘为什么去大集?我弟弟呢,他在哪儿?”
报信的人狠狠地推开她:
“哎呀,你这么晦气的人不要拉我好不好?我好心才给你报信,你不能祸害我啊,我是听说,你弟弟跟谁家儿子一起去的大集,然后你弟弟不见了,谁家儿子只好自己回。
后来你娘就出去找,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过路的一个车撞死了,所以说你家都是晦气人,哎哟,我给你报信,你别把晦气传给我啊。”
那人转身就走了。
秦愿几乎站不住,她跌跌撞撞地往外去。
胡应莲一把将她拽回来:“你干什么去?你都已经嫁到我们家了,是我们家的人,秦家的事可不关你的事!”
秦愿的魂,在天空看见自己的脸,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一块桦树皮,除了木然,就是眼泪,被胡应莲拉住,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夏俊生像上辈子一样站了出来,似乎格外的体贴善良:“娘,你别这样,阿愿母亲撞死了,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胡应莲指着他生气:“你给我住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作主,她要去帮忙也行,以后家里所有的活都是她的,到时候你可别说我对她不好,她害你变成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我对她凶点怎么了?”
“娘……你,好了好了,虽然我确实累得走不动,但你不要阿愿去的话,就让我去看看。”
夏俊生就在别人夸赞“好女婿”的声音里,出门了。
上辈子的秦愿,在这一刻对夏俊生的感激到达顶点,心里正暗暗发誓,一辈子都要对这个“丈夫”好。
但这次,秦愿的一半灵魂跟着他,看见他一走出村,就哼着歌往冰面上过去,愉快地像去赴宴。
他走到梅林公社,并没有去什么大集,而是到了一处破窑,从破窑的地上掀起一块跟地砖一样颜色的板子,露出一个楼梯,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秦愿发现,自己的魂魄虽然不能说话不能自主行动,却能跟着他一起下去。
底下一片繁荣景象。
好多人在赌钱。
吆五喝六。
但是空气浑浊。
秦愿却在这样的浑浊里,再次看见了那个刻着五角星的饭盒,它被夏敏喊小舅舅的男人拿在手里,递给一个光头男人:
“龙哥,好菜,我姐姐家的女儿要去上大学办了席,都是大肉!”
光头男人拿起饭盒,就把饭盒盖子丢了:
“嗯,不错!对了,让夏俊生把那个刚送来的小子再收拾收拾,不太听话,可别再弄死了啊,又要能干活又要少吃饭的人也不好找,实在不行就打断腿吧,打断了腿就跑不了了。”
“啧!确实!能讲话能跑的就是不好弄,还是老哑巴好,可惜老哑巴死了。欸,龙哥,要不,弄副哑药?”
“有这玩意儿?”
“总有的吧,我打听打听?”
“好,哈哈哈哈,还得是你!这个月分红我多给你五块!哈哈哈哈!”
两个男人笑得开心极了,似乎谈论的不过是一只鸡一只鸭的人生。
秦愿即便只是一副没有实体的魂魄,在此时也觉得愤怒到正浑身颤抖。
夏俊生呢?
他怎么不见了?
他们嘴里说的,夏俊生送来的小子,不会就是小望吧?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小望?
啊啊啊,不能这样对小望!
怎么办,为什么她看不到小望在哪里?
为什么眼前越来越朦胧?
秦愿急得无法形容。
她想在这个浑浊的地方动一下,但是动不了了。
她想再看看四周有什么出口,但是看不清了。
这让她的意念里积起巨大的愤怒和急切。
而这些东西似乎能变成实体,把她的灵魂撑大,一点一点填满这个罪恶的地方。
或许,灵魂能填满这里的话,她能把这个地方吞噬?
那可太好了!
这才能让她有报仇的快感!
秦愿无声嘶吼起来,她的灵魂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挣扎着,发疯般地膨胀着,恨不得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撕碎。
明双凤缝补到一半,只觉得煤油灯跳得奇怪。
突突突的,还东倒西歪,像是有风在吹。
但是四周没风啊,这是怎么回事?
明双凤从床边站起来往窗外看看。
四周安静极了,和往日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转身到床边看熟睡的女儿,这时才发现女儿似乎不对劲。
这孩子,身体怎么一直是颤抖的?
手握得那么紧干什么?
明双凤想把秦愿的拳头松开,但是怎么也松不开,她反而攥得更紧了,嘴里还“喝喝”有声。
明双凤手探上秦愿的额头,并没有感觉到滚烫发烧。
这让明双凤心里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她凑近去听秦愿到底在说什么。
“杀,杀了你们,太坏了,你们太坏了,小望,放开小望,你们放开小望……”
“唉!”明双凤重重叹气。
女儿嘴巴上不说,心里一定担心弟弟担心坏了,所以才会连睡梦中都是在救弟弟。
这样的噩梦,即便不是真实的,她也不希望女儿这么辛苦。
所以她想把秦愿叫醒。
“阿愿,醒醒,做噩梦了是吗?阿愿,你别这样,醒一醒好好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小望……阿愿,阿愿……阿愿!怎么回事,阿愿你醒醒啊,怎么会这样的……来人啊,帮帮我,我家阿愿叫不醒,我家阿愿魔怔了,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明双凤叫女儿的声音从温和舒缓,到急切嘶吼,不过两三分钟。
喊到后面的时候,她彻底慌了。
从来没有哪个人做梦会叫不醒。
太奇怪了!
何况秦愿并没有发烧,怎么会怎么喊都喊不醒呢?
而且她的样子是那么的痛苦,似乎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
这让本就软弱的明双凤彻底没了主意。
她拉开门跑到院子里喊:“孙同志,汪同志,快来帮帮忙,我家阿愿出事了,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话音落下几秒,汪怀恩那边的灯就亮了,屋里传来当啷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但汪怀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孙伯,孙伯,秦家阿姨,怎么回事?”
明双凤听着那屋里的动静,猛然想起来汪怀恩一只脚断了,她连忙去帮忙,但汪怀恩用一条腿跳着,已经走了出来:“怎么了?快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