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心底怀疑的事情,还没有理出头绪,所以在对岸打听到的消息,先没跟汪怀恩说。
毕竟那些消息看起来跟夏俊生、跟找弟弟似乎无关。
她想自己再把上辈子的事情好好回忆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破绽。
所以吃完饭,大家都回屋休息了。
秦愿洗漱了跟母亲睡。
母女俩很难得睡一床,本该说说话,但秦愿实在太累了,本来身体都没有完全好,今天一天奔波着从县里回来,还四处找秦望,都没有停歇过。
所以她上一秒还在问,“胡应莲娘家就是河对岸那个村的,是吧”,下一秒,她已经睡着了。
只是,潜意识里她睡不安心,手脚一直在颤动。
明双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再加上儿子没找到,明双凤睡不着,拿了针线,凑着煤油灯缝补衣物。
秦愿睡着了不一会儿,恍恍惚惚间,耳朵边听见的都是高声的贺喜和喧闹。
“哎哟,还得是三姐啊,看看这出息的,家里竟然出大学生啦!”
“不得了不得了,我说小敏,你以后读大学了,当城里人了,可不能不认识我们这帮乡下亲戚哟!”
“娘,娘,小舅舅和小舅妈来了,抬来一只大猪腿呢!”
“哎,你们说,那胡家小舅子干什么工作的,怎么能送这么贵重的礼啊?”
“嘘,别问了。”
秦愿张开眼,看见的是胡应莲家的院子。
院子顶上还搭了一块大油布,布下有土厨师在炒菜,她自己,是蹲在屋角的,手里还在一下一下地拔鸡毛。
旁边一口大锅不知道煮的什么,热气蒸腾,她从雾气里往外望去,能看见好几个人拎着礼物从院门进来。
她吃惊极了。
明明她在睡觉的,怎么会变成了坐着拔鸡毛了?
真不明白,现在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时,夏敏正往进来地客人身边飞扑过去:“小舅舅,小舅妈!快坐,主桌就等你们来坐了。”
一个下巴上有一颗痦子的女人对夏敏笑了笑,把一个饭盒递给她:“嗯,小敏真出席,要去上大学了!你给你小舅舅这里装一点好菜,他一会儿晚上要吃的。”
“哎,好嘞!”
夏敏就拿着那饭盒子往秦愿这边走来,把饭盒子拍在她面前:“一会儿开席的时候给这个饭盒里装满。”
秦愿觉得自己的意识游离着,恨不得跳起来啐她一口,但实际上,她看见自己的手已经缓缓伸出去,接了饭盒。
透过白茫茫的雾气,她分明看见那饭盒盖子上刻了一个“汪”字,字的上方还刻了一个五角星!
她拿着这个饭盒,感觉有千斤重,她想喊出来,“这个饭盒是汪同志的!你们偷的!你们都是贼!”
但是嘴巴根本不听使唤,她怎么喊,也喊不出来,反而顺从地拿着那个饭盒,像个机器人似的,去装满食物。
装好,她感觉自己有两个灵魂似的,其中一个能在空中看着另一个缓缓地把饭盒拿给夏敏。
夏敏就开开心心地递给那个脸上有痦子的女人。
女人手里拿着那个饭盒子,和胡应莲凑到耳朵边说话。
不知道说的什么,两人开心地笑,笑得前仰后合,无所顾忌。
胡应莲的目光还看向了秦愿,那眼里,都是鄙夷和得意。
这时,有人在问,“俊生呢?”
夏敏欢快地回答:“梅林公社那边有大集,我和哥哥一早去看了,哥哥知道我喜欢吃炸糕,哥哥去排队给我买了,他怕我冷,非让我先回,一会儿给我拿炸糕回来。”
“哎哟,你哥是真疼你。”
“就是,没见过这么疼妹妹的,他对这娶的新媳妇都没这么好吧?”
“那什么新媳妇啊,那就是个害人精。”
“就是,要不是为了那害人精,俊生现在都能去队长了吧?”
四周的人开始把话题重新放到一个月前的那场落水事件上。
秦愿听不清,也不想听,她的眼神只盯着拿饭盒的女人,脑子里不断回响夏敏的那些话。
“梅林公社那边有大集,我和哥哥一早去看了……”
上辈子,她怎么不知道,夏敏和夏俊生也去过梅林公社的大集?
为什么这么巧,小望就是在这天失踪啊,那小望失踪,和夏俊生有没有关系呢?
为什么那个女人手里会有汪怀恩的饭盒呢?他们跟她落水的事情,又有什么关联呢?
是不是上辈子这些人都在作恶,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啊啊啊,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去找汪同志商量这些事,她要跟许镇国举报这些事。
但是,为什么她动不了呢?
这是怎么了?
她为什么不能走呢?
秦愿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嘶吼,痛苦得无以言表,但是身体被困在原地,要么一下一下的拔鸡毛,要么从空中看自己一下一下的拔鸡毛。
绝望和愤怒交织,却无能为力,便更绝望了。
她就这样飘忽地看着自己,在别人的欢欣里辛苦劳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没有人关心一句。
暮色涌上来。
在夏家吃席的人推杯换盏,秦愿的身体跟上辈子一样,开始不断的看着门口。
母亲和弟弟该来吃饭的,为什么没有来?
为什么胡应莲这么怠慢他们?凭什么这么怠慢他们?
秦愿的其中一个灵魂在空中急得团团转,整个魂魄都在煎熬,她知道结局马上要来了,但是她无能为力。
客人开始告辞,夏俊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握住秦愿正洗碗的手,说着好听话:
“阿愿,今天辛苦你了,还没吃饭吧,再坚持一下,客人走了你就能吃了,我也还没有吃,我等你一起吃,可惜,我手冻坏了,不能碰冷水,要不然我就帮你洗了……”
秦愿从心底里感觉厌恶。
她想伸手推开这个恶心的男人,但实际上,秦愿的身体笑了笑,说:“没事,你先吃吧,不过我娘他们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你能不能去我家帮我看看?”
夏俊生的脸很模糊,但动作和声音很清晰:“好,就是我今天被娘支使着走了几趟接亲戚,我现在关节疼得实在不行,能不能让我缓缓?”
“啊……这样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没有的事,我已经好多了,我不怪你,都是天意……”
就在这时,有人从大门处走进来,对着四周看了看,手指头指向秦愿:
“哎,那个谁,害人精,你娘家出大事了,你娘被车撞死了,在梅林公社大集旁边的道上躺着没人管,你要不要去把死人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