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林间阴风刺骨,满地枯叶被冷风吹得簌簌翻卷。
白雾在林木间缓缓流淌,裹着浓重腥臊的妖气,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发闷。
慕倾颜立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方才遇事时的沉稳冷静轰然碎裂,极致的恐慌与焦灼死死攥紧她的五脏六腑,心口突突发疼。
不过短短片刻的折返空档,两个真心护着她的师兄便一头扎进了藏有龙门境大妖的险地,结丹修为在妖域之内,和送命没有两样。
来不及细思计策,来不及调动更多灵力筹谋,红衣身影骤然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雪白长发高束的马尾在疾风里翻飞,发丝扫过脸颊,她眼底只剩一个念头:追上他们,护住他们。
幽深古林枝桠交错,天光被层层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前路雾气浓稠如墨,她一路横冲直撞,霜气在身侧炸开,撞断挡路的枯枝,将速度压榨到自身极限。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穿透层层雾霭,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那是许渲染的声音,平日里温润平和,此刻掺着骨裂的剧痛与濒死的绝望,听得慕倾颜浑身血液骤然一僵。
“师兄!”
她低喝出声,紫瞳蒙上一层焦灼的红意,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脚下再度催力,身形如赤色流星狠狠扎进茫茫白雾深处。
迷雾之内狼藉一片,泥土被巨力犁出数道深沟,断裂的树干、飞溅的碎石散落四处,妖风卷着浊气扑面而来。
许渲染一身道袍撕裂得不成样子,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经脉寸断大半,灵力溃散在体内四处冲撞,他瘫软在泥地里,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水溢出嘴角,连抬手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一旁的梦微尘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早已重伤深度昏厥。
一头丈余高的漆黑熊妖矗立在二人身前,厚实的黑棕皮毛下生着层层叠叠的角质硬甲,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粗壮的熊爪指甲泛着乌黑色的剧毒寒光,一双竖瞳猩红暴戾,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震吼。
它高高扬起巨爪,裹挟着狂暴的妖力,带着摧金裂石的威势,朝着许渲染天灵盖轰然拍下,只要落下,便是神魂俱灭。
许渲染瞳孔骤缩,绝望浸透四肢,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清辉自虚空骤然铺展,一轮莹白孤月凭空凝现,月华凝成坚不可摧的光盾,硬生生横挡在熊爪之下。
轰隆一声巨响!
气浪横扫四周,白雾被冲得四下溃散,地面震出细密裂纹,熊妖庞大的身躯都被震得向后踉跄半步。
人未至,月已达。
许渲染艰难掀开眼皮,看清那独一份的月灵根气息,虚弱的嗓音带着颤抖的狂喜:“慕师妹!”
白雾边缘,慕倾颜缓步走出。艳红长裙拖过泥泞,雪白长发沾了林间的水汽与碎落叶,紫瞳凝着冷冽的锋芒,目光沉沉锁定前方的熊妖,声线清哑却坚定:“你们别动,安心调息疗伤,这里交给我。”
她神识快速扫过熊妖体内流转的妖力脉络,眉头骤然紧蹙。
不对。
先前在迷雾外围感知到的滔天威压,属于深处蛰伏的龙门境大妖,眼前这头熊妖,修为仅仅与她持平,卡在化神境中段。
熊妖吃了月华一击,凶性彻底被激起,仰头发出震彻山林的咆哮,声波震得树叶成片坠落,它四肢蹬地,庞大笨重的身躯竟异常灵巧,身形一闪便裹挟劲风直扑而来,蒲扇大的爪子横扫而出。
慕倾颜足尖轻点地面,红衣旋身向后急退,指尖凝起凛冽的雪灵根寒霜,双掌裹着冰封万物的寒气,迎着熊妖的身躯重重连拍。
砰砰砰砰!
掌力结结实实落在熊妖的胸腹硬甲上,寒气顺着甲缝向内钻冻,可熊妖肉身防御力极为恐怖,厚重的角质甲胄卸去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寒霜刚侵入皮肉便被它体内汹涌的妖力消融。
它不痛不痒,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停顿,反倒借着冲撞的惯性,另一只爪子刁钻横拍。慕倾颜仓促侧身躲闪,衣角被爪风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劲风刮得肌肤生疼。
她心头渐渐沉下去,生出难言的棘手。
自己的本命素心仙剑只是把断剑,没有仙兵利刃破开厚甲,纯凭灵力掌法、霜力术法,只能在它体表留下浅浅白霜,根本伤不到内里的妖核要害。
熊妖看似体型壮硕,辗转腾挪却极为敏捷,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横冲直撞封锁她的闪避空间,每一次挥爪都裹挟千钧蛮力,稍有不慎被拍中,骨骼都要当场碎裂。
不能久拖,长时间鏖战灵力消耗过快,一旦后继乏力,只会彻底陷入死局。
慕倾颜立刻抬手,双灵根齐动,月灵根在半空凝聚出数十道锋利的月牙刃,密密麻麻如同箭雨,呼啸着朝着熊妖周身要害切割飞去。
银亮月牙劈砍在黑硬的皮毛上,只划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刚破开表层皮毛,便被厚实的脂肪与硬甲挡住,连深入肌理都做不到,仅仅是不痛不痒的皮外伤。
熊妖被持续骚扰彻底暴怒,胸腔鼓胀,妖力在体内疯狂蓄积,骤然纵身腾空,庞大的身躯自上而下猛扑,双爪同时带着剧毒寒光锁死她周身所有退路。
慕倾颜仓促间只能调动灵力在身前筑起冰墙防御,冰墙撞上熊爪的瞬间轰然崩碎,狂暴的蛮力顺着灵力反噬进她经脉。
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熊爪狠狠拍在左肩胸口,剧痛瞬间炸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数丈,重重砸进湿软的泥土里,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喉头腥甜翻涌,一口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呕出,染红了身前赤红的裙摆,胸口经脉火辣辣地抽痛,左肩骨头隐隐传来错位的钝痛,灵力运转都开始滞涩卡顿。
她撑着手臂艰难从泥地里起身,指尖微微发颤,体内气血翻涌不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熊妖一步步缓步逼近,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得意的低呜,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轻颤,压倒性的压迫感牢牢裹住她。
她心底漫开一层沉甸甸的无力。
境界持平,可对方得天独厚的肉身铠甲与蛮力,硬生生把战局拉成了碾压。没有仙剑破防,术法收效甚微,灵力在不断消耗,伤势在持续加重,自己已经在一点点落入下风,再耗下去,倒下的只会是她。
许渲染趴在地上看得心如焚火,拼尽残存力气转头看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林月竹,焦急嘶哑地高声求援:“月竹师姐!快出手帮帮慕师妹!再拖下去她会出事的!”
林月竹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凉薄的笑意,语气慢悠悠,字字透着假意:“这头熊妖肉身强横,我贸然上前也讨不到好处,方才我已经传讯宗门长老赶来支援。此地凶险,我先带着你们二人离开这里疗伤,没必要白白折损人手。”
许渲染脸色涨红,正要开口驳斥,想要挣扎着阻拦,身侧的慕江淮忽然动了。
眼眸空洞无神,面无表情抬手,一道柔和灵力精准劈在许渲染后颈。许渲染话音戛然而止,眼前一黑彻底昏死。
慕江淮俯身,一手抱起许渲染,一手托住晕厥的梦微尘,身躯僵硬木讷,一言不发跟在林月竹身后,转身朝着林外缓步离去,脚步声清晰地传入慕倾颜耳中。
熊妖的咆哮还在耳边轰鸣,胸口的伤痛阵阵撕扯神经,灵力运转越来越艰涩,慕倾颜偏过头,眼睁睁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被带走,看着几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木雾霭里。
林间的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鬓角,雪白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心底刚刚因师兄遇险而生出的急切暖意,一点点被刺骨的冰凉吞噬、瓦解。
原来在危难面前,师兄最终还是选择跟着林月竹离开,抛下独自死战、身受重创的她。
心底泛起酸涩又孤苦的自问,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兄……是真的丢下颜儿,不要颜儿了吗。
无边的孤寂裹着战局的凶险,一同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