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明走在前头带路,嘴没停过。
杨兵跟在队伍中段,把这条路上的变化一收进眼里。
拐过晒谷场,又走了百十来步,杨德明的脚步慢了。
“到了。”
杨兵抬头。
一栋二层小楼立在眼前,搁在这村子里头,这楼跟周围的土坯房比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搬过来的。
杨有财的脚钉在了原地。
“这……有福家?”
杨德明双手往腰上一掐:“怎么样?不赖吧?”
杨国强也停了步子,仰头把那二层楼从底扫到顶,嘴唇抿了一下。
杨兵的目光在楼体上转了一圈,规模不算大,但在这村子里,绝对是头一份。
“这楼……”杨国富开了口。
杨德明把话接了:“有福知道你们要回来,年初就开始张罗的。我帮着批的地基,材料是他自己跑的。”
他拍了拍青砖墙面,那砖缝里的水泥还泛着新灰色。
“本来想着你们一家三四口人住,绰绰有余。”杨德明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那十九号人的队伍,嘴角抽了一下。
“十九口人,这楼怕是挤不下。”
杨兵早料到了。
杨德明拍了下大腿:“这样,多出来的人上我家去。我那边三间正房空着两间,炕都是热的,被褥现成的。”
“那怎么好意思……”李秀梅刚开口。
“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国富跟我什么交情?这事定了!”
杨兵冲杨德明点了下头:“谢了,杨叔。”
“甭谢。”杨德明咧嘴一笑。
正说着,远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汉子从路拐角处冲出来,肩上扛着个大麻袋,手里还拎着两串东西。
身后跟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捆年画,腋下还夹着包东西,碎步跑着追。
“国富!国强!”
杨有福的嗓子都劈了。
他冲到众人跟前,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撂,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双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越数脸上的表情越复杂。
“这……这么多人?”
杨有福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知道杨国富要回来,但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院门口站着十九个人。
杨有福的喉结滚了一下。
“有福哥。”杨国富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
杨有福回过神来,把那股慌乱往下压了压,胸脯挺起来。
“进屋!都进屋!外头冷,先进去再说!翠莲!烧水!把炕烧热了!”
翠莲应了一声,抱着东西先一步钻进了院门。
十九个人涌进院子。
二层小楼的一是堂屋加灶房,二楼三间卧房,杨有福把人往堂屋里让,凳子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连灶房的矮墩子都搬出来了,还是不够坐。
几个小的只能站着。
杨有福忙前忙后,烧水、倒茶、搬凳子,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翠莲在灶房里叮当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盘切好的红薯干。
“先垫口,饭还得等一会儿。”
杨有福把茶碗分到最后一个人手里,才在桌角边找了个位子坐下,长出一口气。
他看向杨兵。
杨兵冲他微点了下头,那意思……辛苦了。
杨有福搓了搓鼻子,咧嘴笑了。
女人们钻进了灶房,五个人把那巴掌大的灶房挤得转不开身,菜刀剁砧板的声响密集得像打鼓,油烟往上蹿,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
杨有福年前备了些肉,搁平时待客绰有余,但十九张嘴……
李秀梅把肉切了,炒了两大盆回锅肉、炖了锅酸菜粉条,鸡蛋打了一盆蒸蛋羹,腌鱼煎了一盘。
再加上白菜豆腐、萝卜丝汤、炒花生米……六个菜、一个汤,摆满了桌子。
看着是满当,可十九个人一分,每人碗里能捞着的肉,数得过来。
杨兵扫了一眼桌面,没吭声。
从空间里掏东西,人太多、眼太杂,先凑合一顿,明天再想办法。
男人们在堂屋里已经聊开了,杨国富和杨有福并排坐着,杨有福说着这些年村里的变化,恨不得把积攒了几年的话一口气倒干净。
杨国强和杨有财插几句嘴,杨德明坐在旁边剥花生,时不时补一句。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杨德明从凳子上站起来,搓了搓手。
“行了,你们吃。我回去了,家里那口子还等着呢。”
杨兵开了口:“杨叔,坐。”
杨德明的脚步停了。
“吃完一块儿走,晚一点我去您家坐,有点事想跟您聊。”
杨德明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双眼在杨兵脸上多停了一拍。
他把迈出去的腿收回来,重新坐下了。
“成。那我也不客气了。”
村子东头,三间旧瓦房。
院门虚掩着,杨有志蹲在堂屋门槛上,那张窄长脸上的表情阴沉,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下午就有人跑来跟他报信了,杨国富一家回来了,十几口人,浩浩荡荡的,直接去了杨有福家。
去了杨有福家。
没人来叫他,没人来打个招呼。
当他不存在。
杨有志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那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脆。
好啊,有息了,翅膀硬了,回来连本家弟弟的面都不露了,杨国富算什么东西?不就是去了趟四九城吗?他爹死的时候连坟都没回来上,如今倒摆起谱来了。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抬脚出了院门。
夜风冷,土路上没什么人。
杨有志沿着村东的小路拐了两道弯,停在一户院子门前,院墙比他家高半截,门上还挂着把旧铁锁,但没锁上,虚挂着。
他推门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一个男人坐在八仙桌后头,面前摆着壶酒,一碟花生米,体形敦实,脖子短粗,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么事。
杨永明。
听见脚步声,那双眼皮掀了一下,“来了。”
杨有志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没客气,他把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撂,“永明哥,你知道了?”
杨永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把碗搁回桌上,嘴角撇了撇。
“知道了。”
“十几口人,吃的喝的全往有福哥那边送,咱们这几家,连个屁都没放到。”
杨永明没接话,拈了颗花生米搁嘴里,嚼得嘎嘣响,“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事,李秀梅娘家那边,找了没有?”
杨有志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她那两个弟弟,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呢。”
杨永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阴得很,“他们怎么说?”
杨有志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明天中午,上门。”
杨永明的眼亮了。
“两兄弟带着人来,把场子闹起来。”
杨有志伸出一根指头在桌上划了一道,那语气里透着股笃定,“杨国富不是爱面子吗?好,让全村人看……他杨国富在四九城再风光,欠了人家娘家的债,一样得在乡亲们面前丢人现眼。”
“好。”
杨有志站起来,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但那笑比不笑更难看。
杨永明抬眼看着他,酒碗举到嘴边,唇贴着碗沿,吐出最后一句,“明天中午,咱们就去看热闹。让杨国富一家好好丢回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