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南音心中无奈,却又不得不点头,同意了外婆所言——过两天再出院。
说实话,她现在除了刀口位置稍微有些隐痛外,并没有其他不适。
但长辈的劝说她不能不停,毕竟这是为了她好。
“你打小体弱,虽然养了那么些年,但这次剖腹生下宁宁他们,让你的身体损耗了不少,这往后的日子必须得好好调养,否则,怕是很难养回你生产前的状态。”
南老太太看了眼躺在婴儿床上的三个小家伙,继而将视线挪回南音脸上,目中溢满了心疼:
“身体不好,奶水自然不足,你也别放在心上。回头我联系联系你何奶奶、李奶奶她们,问问她们手里有没有奶粉票,总之,不会饿到孩子们。”
“不用担心这个。”
南老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老贺两口子得知音音奶水不够孩子们吃,当时就搜罗了不少奶粉票,还说给宁宁他们喝的奶粉管够,想来这两天就能赶回来。”
“我可没为宁宁他们的口粮发过愁。”
南音指了指病床旁摆放的小柜子,眉眼弯弯如上弦月,娇软的嗓音漫出唇齿:“那里面的奶粉都快要塞不下了呢!”
秦师长和李政委家的嫂子来医院看望她,都带了婴孩喝的奶粉,而且各自带了两袋,外加一罐麦乳精,还有红糖和糕点。
周政委家的嫂子是一起来的,同样给孩子们带了奶粉,给她带了营养品。
能送这些,应该是她们听说了她奶水不足。
说实话,南音觉得三位嫂子特别贴心。
当然,回头她肯定是要回礼的。
否则,就显得不通人情世故。
“宁宁他们三张嘴呢,那点奶粉他们吃不了多少时日。”
南老太太说:“你爸昨天在电话里说了,等他忙完这阵子,会多带些奶粉来看望你和孩子们。”
“实在走不开就别过来了,免得耽误公家的事。”
南音一点都不想自己的亲人因她和孩子们误了工作。
“工作再忙也有休息的时候。”
南老太太说:“你爸就你一个女儿,如今你剖腹产下三个孩子,他肯定很担心,要是不让过来看看你安好,你觉得他能安心处理工作?”
“您和外公不是在电话里都跟我爸说了嘛!我一点事都没有,孩子们也都好好的呢,我爸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南音很清楚父亲苏志国的工作有多忙,毕竟他可是沈城二把手,每天有一摊子事等着他处理,哪能随随便便离开沈城,大老远跑到这边来看望她?
再说,前不久他刚来过,短时间内再跑一趟,实在过于折腾。
“你爸也是心疼你,这不过来看看,心里会不踏实。”
听南老太太这么说,南音点头:“我知道。”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洒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来苏水味,旁边的婴儿床里,三个小家伙正挤在一起,发出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声。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主刀医生林芸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的白大褂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
她身后跟着两名护士,其中一名护士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出院文书。
“苏南音同志,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芸温声询问。
南音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
她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三胞胎,浅声说:“身上轻松了很多,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
林芸点点头,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极其专业,隔着病号服在南音的腹部轻轻按压、触诊。
南音本能地绷了一下身子,林芸立刻温声安抚:“放松,我看看子宫底的高度……嗯,恢复得不错,收缩得很结实。”
她仔细检查了腹部的刀口,又让护士帮忙查看了产褥垫上的恶露情况,这才满意地摘下手套。
“伤口长得很漂亮,没有渗液,也没有红肿。”
林芸说着,从白大褂上衣兜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又随手接过护士递来的出院小结,在“出院医嘱”那一栏重重地写下几行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刚劲有力。
“不过,我得给你敲敲警钟。”
林芸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着南音:“你这次是三胞胎,子宫被撑得比正常孕妇大得多,肌纤维过度拉伸,恢复起来肯定慢。
出院后发现出血量突然变大,或者觉得头晕心慌,别犹豫,立刻回医院。”
南音闻言认真地点点头。
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也在一旁连连称是。
林芸转过身,走向旁边的婴儿床。
三个小家伙睡得香甜,她弯下腰,依次检查了三个宝宝的肤色,又轻轻捏了捏他们的小脚丫。
看着他们本能地蜷缩起脚趾,林芸的眼角露出了笑意。
“这三个小战士,底子打得不错,吃奶的劲儿一天比一天大,今天可以一起接回家了。”
她直起身,在诊断证明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郑重地盖上师部医院的红章,递给南老爷子。
“苏南音同志,你这次闯过了一道大关,非常勇敢,为咱们国家添了三个好苗子。”
林芸看着南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敬意:“但我这次是军部专门派下来给你保驾护航的,下午就要离开这边了。接下来的硬仗,你得靠自己。
三胞胎的照护太耗人,你千万别逞强。
伤口绝对不能碰水,六周内禁止盆浴。喂奶的时候,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就让家人搭把手,你的身体恢复好了,才是孩子们最大的依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产后42天,记得带着三个小家伙来儿科体检,你自己也要回门诊复查……”
听完林芸说的话,南音微笑说:“谢谢林医生,您辛苦了,我都记下了。”
“不必客气。”
林芸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说:“好好休养!”留下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她转身带着护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恢复了宁静,阳光依旧温暖,南音看着手里盖着红章的诊断证明,又看了看旁边的三胞胎,心里踏实,充满力量。
南老爷子办好出院手续,南音带着三胞胎下午就回了家属院。
要说的是,秦师长得知她出院,专门安排了车子来接,生怕南音娘四个吹一点风。
七月的天,即便身处大东北,身处这北岭镇,南音依旧感觉到了热。
尤其她还是在坐月子,家里人不许吹风、不许碰冷水……太多的不许,让南音感觉自己像是在坐牢,不,是比坐牢还要难受。
不过,她用“心静自然凉”来安慰自己,又给自己找事做,来“熬”这个月子。
日子一天天的翻过去,南老太太虽不许南音直接对着门窗吹风,却每日不忘给房间里通风,而且给门上挂了纱帘,免得宝贝外孙女真被热出个好歹。
“坐月子都不闲着,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这日中午,南音亲自喂三个小家伙喝了奶,又一一哄入睡,就想着忙自己的事。
不料,没等她开口让雷秀英帮忙把小方桌放到炕上,就听到了南老太太的数落声。
“我又没干什么重活。”
南音眉眼间笑意萦绕,对着老人家撒娇:“外婆,我有分寸的,万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您就相信我吧,好不好呀?”
出院回家已有一个多星期,她每日都会下地活动,会亲自给孩子们喂奶,哄他们玩儿。
但长辈们为了她的身体考虑,每次都给她卡着时间。
要她多躺着休息。
可长时间躺着,她如何受得了?
因此,就趁着两位老人不在身边,要么看会书,要么画画图纸、想想事情。
总之,尽可能让自己这个月子不那么难熬。
“就你的嘴会说。”
南老太太嗔了南音一眼,依旧不忘劝说:“身体是自己的,你不珍惜,日后受罪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外婆,您放心,我真的不会乱来。就像您刚才所言,身体是我自己的,我还想多为国家作贡献呢,又怎么可能早早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听到她这话,南老太太当即“呸呸”两声,随即瞪向她:“瞎说什么?那种话我不想再听到,你听清楚了没有?”
南音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笑:“外婆,现在是新社会,可不能搞封建迷信。况且您是知识分子,又是留过洋的,更不应该迷信。”
说到这,她看向躺在她身旁呼呼大睡的三个小家伙。
只见两个哥哥握着肉嘟嘟的小拳头,睡得四仰八叉。
妹妹睡相乖巧,像极了香香甜甜的糯米团子。
片刻后,她将视线落向桌柜上摆放的微型电台,以及二处送来的情报和上面送来的研究所技术图纸。
这些是昨日夜里送到的,必须得由她来处理,时间倒是给的宽裕,因此,她倒没有熬夜忙活。
“我那是迷信?”
南老太太没好气地说:“我是不想看到你成日作个没完。”
“外婆,你说我在作妖?”
南音故作委屈。
“你说呢?”
南老太太丢下一句,见三个小家伙睡得香甜,转身朝门外走。
待她快要走出房门之际,脚下顿住,回头说:“别让自己太累。”
“知道啦。”
南音眼眶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老人家心疼她,却又不想把她管得太紧,免得她不开心。
南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南音这才收回视线,对站在一旁的雷秀英说:“秀英姐,把小桌摆到我面前吧。”
雷秀英闻言照做,却不忘叮嘱:“时间不能太长……最多半个小时。”
“好。”
南音应了声,随手指了指桌柜上的情报和图纸。
见状,雷秀英立马帮着取了过来。
南音接过图纸,没有说话,当即把图纸展开。
她只是扫了一眼,就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开始圈圈画画。
雷秀英惊呆了。
她知道南音厉害,知道南音投入工作的速度很快,但怎么都没想到,能快到这种程度。
仅仅扫了一眼面前的图纸,便在上面圈画起来。
雷秀英虽看不懂图纸,却清楚南音不是在乱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南音唤雷秀英到跟前,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秀英姐,研究所送来的这份新型炮神器图纸,液压系统的阀门设计还是太保守了。我的建议是把阀芯的公差再缩小0.02毫米,这样在极寒天气下,卡壳率能降低百分之八十。”
雷秀英听得一愣一愣的。
雷秀英反应迅速,拿起纸笔,迅速记了下来。
“还有这个,”
南音又拿起二处截获的外文电报,目光如炬:“敌方最新的通讯频段跳变规律,我已破译出来了。他们用的是基于时间轴的伪随机码,只要把时间轴往前推三个小时,密钥就出来了。这是破译公式,你拿去给处长,直接用就行。”
雷秀英把她说的一一记录。
她看着南音那张仍有点苍白、却透着惊人专注的脸,心中惊叹不已。
别人坐月子,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风都不能吹。
这位倒好,把家变成了办公室,把坐月子和哄孩子变成了“战地办公”!
“好。”
回过神,雷秀英应了声。
“前面我说的建议,你也如实汇报给首长。”
南音叮嘱。
雷秀英再次应声“是”。
她静默须臾,说:“苏南音同志,谢谢你为国家做的这一切!”
南音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相比较那些保家卫国的战士,她做的还是太少了,又有什么好居功的?
“半个小时到了。”
骤然间听到雷秀英这话,南音先是一怔,旋即苦笑:“秀英姐,你未免把我看得太紧了些吧?!”
“你在坐月子。”
雷秀英言简意赅。
南音无话可说了。
她放下铅笔,身体往后一靠,摆摆手:“收拾吧,我要眯一会儿。”
雷秀英忍着笑,动作利落,将桌上的电报和图纸收拾好,又把小方桌搬离,放回原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