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林阮推开那扇缺了个角的木板门。屋子里早早就点上了一对红色的粗蜡烛。桌上摆着两碗没喝完的凉白开,两张缺了腿的条凳并排靠在一起。这是他们扯了红头绳、吃完素大席后,真正意义上的新房。
林阮走到火炕边上。她直接坐在铺着红牡丹被面的炕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贺擎野靠在那个用木板车改装的简易轮椅旁,右腿撑着地。他看着女人发丝间那根极其鲜艳的红头绳,粗重的呼吸打在冷硬的空气里。
男人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粗糙的指腹带着厚厚的茧子,慢慢朝着那根细长的麻花辫靠近。他正要去抽那根系着两人定情意味的红头绳。
手在半空中,突然毫无预兆地硬生生顿住。
“哐当!”
堂屋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粗暴的蛮力直接踹开。两寸厚的粗门闩从中间断成两截,带着碎木屑飞进屋里,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三个人影带着一身骇人的寒气,强行挤进了本来就不大的堂屋。带倒了门边的破木脸盆架,铁皮盆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贺擎野的手骤然收回,右臂突然横在林阮身前。
领头的是个穿着笔挺蓝灰色中山装的陌生男人。他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两支钢笔,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旧黄军大衣的壮汉。这两人体格极度健硕,一左一右直接堵死了大门所有的退路。
中山装男人大步迈过地上的水渍,直接逼近八仙桌前。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红壳的小本子,举到半空,然后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啪”的一声巨响。
“我们是县委保卫科的!”中山装男人抬起下巴,声音极度嚣张。“县里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们靠山屯有人私自窝藏盲流,甚至包庇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严重破坏农场改造纪律!”
他那根粗壮的食指死死点在桌面的红本子上,直指贺擎野。“查介绍信!把大队部和公社的红头批条全部拿出来!”
林阮一把将贺擎野横在半空的右臂压了下去,自己直接挡在轮椅前面。
“你们大半夜查介绍信查到新房里来了?”林阮声音脆亮,毫不露怯。“我们俩今天正午刚办完酒席,全村老少爷们都在打谷场做见证。你们算哪门子的县委,要批条找大队长去,这儿没有!”
中山装男人根本没看林阮。他那只拍下证件的右手并没有从桌上收回去。
贺擎野坐在轮椅上,死死盯着那只按在红本子上的手。
对方大拇指紧紧压在证件边缘。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手腕向内收缩,整个小臂的肌肉隐藏在中山装的布料下,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恐怖姿态。
那是大院里特种擒拿手的标准起手式。这种姿势,能在半秒钟内扣住对方的手腕脉门,或者直接翻转锁喉一招毙命。靠山屯这种穷乡僻壤,连县派出所的民警都不可能学过这种专为杀人用的绝杀路数。
这帮畜生连伪装都不屑做了,披着张干部的皮,准备明抢活人。
“办酒席?”中山装男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他把压在证件上的手收回来,顺势往自己腰间摸去。
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中山装的下摆被撑起一个极为明显的硬物轮廓。
“没有公社开具的合法证明,摆一百桌酒也是拉帮套耍流氓!”中山装男人往前逼近了一大步。
“男方是没有身份证明的劳改刺头,女方是私自容留暴恐分子的下乡知青。”他手掌隔着布料,死死按住那个鼓包。
“拿不出公社以上的证明,今晚你们两个就得跟我们回保卫科走一趟!”
堵门的两个壮汉把手全部插在棉大衣宽大的口袋里,死盯着屋里的动静。口袋里同样有硬物顶了出来。
林阮扫了一眼中山装腰间的鼓包,她直接拿起桌上那个红壳本子。
“你说走就走?”林阮一把将假证件扔在地上,用粗布鞋尖用力拨开。“这红章连字都印反了。想拿人,把驻村武装干事叫过来。少在这拿个破本子装腔作势!”
中山装男人脸色变都没变。他直接跨过地上的假证件,手底下的动作更重了。他腰间挂着的,是标准制式的五四手枪。
距离不到三米。
这个极近的距离下,一旦对方直接拔枪开火。贺擎野如果还坐在轮椅上,第一发子弹绝对会贯穿桌面。而林阮现在就挡在他身前,她那娇小的身体完全处于毫无遮掩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内。流弹只要擦破点皮,在这没医没药的穷山沟里就是直接宣判死刑。
贺擎野右腿在地上重重一顿。他单手按住轮椅扶手。男人借着这股力道强行站直身子,直接伸出手臂,把林阮用力拽回自己身后。
他宽厚的大半个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林阮所有的暴露面。
对方从拔枪到上膛再到开火,只需要极短的时间。贺擎野左腿打着厚厚的夹板,现在完全不能发力。他只能靠着右腿支撑全部重量。如果在这个距离下暴起夺枪。他要单腿发力越过八仙桌,准确压制住对方的右手手腕。
成功几率极低。失败的代价,就是林阮跟着他一起被这帮暗桩无情灭口。
男人粗重的呼吸打在空气中,缠满带血粗布条的胸膛急剧起伏。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立刻紧绷成了坚硬的石头,蓄满了极具爆发力的恐怖力量。
中山装男人看着贺擎野强撑着站起来的样子,嘴里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响声。
他空出左手,直接在另外一侧的裤兜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铁铐子。
“当啷”一声。
沉重的手铐被狠狠砸在八仙桌上。金属链条撞击实木桌面,在这狭小的堂屋里震出回音。
“别在这跟我装大尾巴狼。”中山装男人指着那副手铐。“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双手抱头,趴在墙上接受保卫科的搜查。”
他的右手依旧按在腰间那个鼓包上。大拇指已经熟练地扣进了衣服的缝隙里。
“再敢废话一句,就地按反革命分子处理,直接击毙!”
堂屋里没人说话。红烛燃烧的蜡油顺着烛台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林阮从贺擎野身后探出半个肩膀。她左手抓起灶台边上的一把大号生锈剪刀,剪刀尖直指最前面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贺擎野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林阮抓着剪刀的手背上。男人手心里的温度极高,他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把她的手强行压了下去。
男人半靠在桌沿上。他完全没有去拿桌上那副手铐的意思。
堂屋外的冷风顺着破开的大门倒灌进来,红烛的火苗剧烈摇晃。
贺擎野完好的右手在桌下悄无声息地握成铁拳,指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