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眼睛一亮，立即蹲下将炒豆子捡起来，嘴里高兴喃喃：“豆子！爹没骗人。”
他说着朝着前方继续走去，每隔一段路就会在路上发现几粒炒豆子。
顺着炒豆子一路走，七弯八拐，妘缨很快来到后院废弃放生池处。
池水幽绿，看不清水底，上面飘着浮萍，稀稀拉拉的水草探出水面。
池边的大柳树上挂满了红色布条和经幡，随着微风拂过轻轻飘动。
妘缨低头寻着，顺着地上洒落的炒豆子来到柳树底下。
有清脆的铃铛声响传进耳中。
他“咦”了声，仰头看去，只见树枝上挂着一串极为精致的风铃。
铃铛是猫咪、狐狸之类的小动物形状，憨态可掬，很是可爱，还串着贝壳和羽毛，随着风吹，叮叮当当响，清脆悦耳。
妘缨微微睁大眼睛，“哇”了一声。
“找到了！”他喊道。
他急忙上前两步，扒着栏杆，垫脚伸手朝那风铃探去。
然而个子太矮，始终无法触及。
妘缨尝试几番无果，看向身前布满青苔的栏杆，毫不犹豫踩着栏杆镂空的孔洞爬上去，终于抓住了那风铃。
风铃的绳结系得并不紧，妘缨只稍稍用了些力就扯了下来，树枝回弹，由于惯性，他身子不自觉往前一倾，脚下又是一滑，人顿时往水池栽下去。
“扑通”一声，妘缨落入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过来将他包裹，他忍不住挣扎起来，手中松开，风铃沉入水底。
脚下全是滑腻腻的青苔和淤泥，根本站不住脚。
带着泥腥味的水涌进口鼻，妘缨渐渐失去意识。
……
在郭二娘第不知道多少次朝紧闭的房门张望时，那道门终于打开。
郭二娘唰地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妘缨。
“进来吧。”妘缨说完便转身回到屋内。
郭二娘疾步进了屋，阿圆紧随其后。
妘缨将窗户打开透气，才转身看向站在堂中的郭二娘道：“坐吧。”
“小姐，小豆子他……”郭二娘小心翼翼在八仙桌旁坐下，指尖不由发木。
妘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说道：“他方才托梦给我，告知了我害他之人。”
阿圆好奇看向自家小姐，真托梦了啊？
她也听过托梦之说，但那些话本子里说的托梦，不都是托给自己亲人吗？而且也不是想梦就能梦的。
小姐竟然想让谁托梦就能让谁托梦吗？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好好奇。
郭二娘双手猛地攥紧手，紧紧盯着妘缨，眼眶泛红:“小豆子当真是被人害死的？”
“是。”
“我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害了我的小豆子！”郭二娘眼泪流下来，双眼充血：“是那个苦根是不是！”
妘缨摇头:“不是。”
郭二娘愣住了，不是苦根？
“那是谁？”
妘缨抬眼看着她，吐出一个字:“爹。”
“他说，杀死他的人，是爹。”
爹？
哪个爹？
小豆子的亲爹早就不在了，那就只能是——
大石？
郭二娘愣了愣，随即皱起眉，看着妘缨的目光变得怀疑。
“小豆子出事的时候，他爹正在山下卖货，许多人都看着，他如何害得了小豆子？他又为何要害小豆子？”
这女子得慈恩寺礼遇，想来和慈恩寺关系匪浅，定然是站在慈恩寺那边，借这什么托梦之说，诬陷大石，就是为了包庇苦根吧？
郭二娘这样想着，不由抿紧了唇，眼泪流得更凶，果然是民不与官斗吗？
他们这些穷苦乡民，连被害死了都只能是白死。
可怜她的小豆子，死不瞑目，无处申冤。
郭二娘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不说妘缨，连阿圆也看出来她在想什么，顿时叉腰:“喂，你什么意思？我家小姐之前还救了你呢，你竟然还怀疑我家小姐别有用心吗？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家小姐图谋的？”
郭二娘脸红了红，抿唇低下头。
妘缨神情无波，梦里的朱大石憨厚老实又体贴，不仅郭二娘依赖他，连小豆子也很喜欢他——
自己最亲密的枕边人，是杀害自己孩子的杀人凶手，换成谁，大概一时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朱大石还有不在场证明，更没有杀人动机。
也不怪官府没查出什么问题，若不是她能通灵，也不会知道小豆子是被人害死的。
被他，最信任亲近的父亲，诱杀。
这才是，杀人于无形。
妘缨垂了垂眼，再抬起眼，眼神变得平静，她开口:“有时候，要杀人，也不一定要亲自到场。”
郭二娘抬头看向她，没说话。
“你们从家中出发来慈恩寺参加法会，带了一袋子炒豆子，是吗？”
郭二娘目光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到了山下，他执意要送你和小豆子上山，说你腰不好，背不了小豆子，小豆子也缠着要他背，你们到了慈恩寺，他却突然说炒豆子吃多了，肚子疼，要去茅厕。”
“你怎么知道？！”郭二娘脸色变了，满脸不可置信。
妘缨笑了笑:“是小豆子告诉我的。”
郭二娘眼中怀疑全然消散了，连他们那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一清二楚，若非小豆子托梦，她实在想不出来这女子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小豆子说，爹肚子疼是装的，离开也并不是去找茅厕了，而是去给他引路去了。”
“引路？”
妘缨点头道:“小豆子和我说，爹给他买了玩具，就藏在慈恩寺里，他只要跟着炒豆子走，就能找到玩具了。”
虽然不知道朱大石具体是怎么做的，从小豆子的行为和自言自语来看，也很容易推测出来。
“什么玩具？跟着炒豆子走又是什么意思？”
“是一串风铃，铃铛很特别，是动物的模样，挂在放生池边的柳树枝上，他把炒豆子撒在小豆子看鱼的鱼池通往后院放生池的路上，小豆子顺着地上的炒豆子，一路找到了后院，也看到了挂在树上的风铃，但那风铃挂得高，小豆子为了取那串风铃，爬上了栏杆，栏杆有青苔，他脚下打滑掉进了池子里。”
五岁的孩子，正是能听懂话又贪玩的年纪，极容易被哄骗，尤其哄骗他的还是自己最信任的亲人，更加没有防备。
小豆子在梦里找豆子找得很开心，对于他来说，这就像是游戏，自然很容易上钩，最后那个风铃，也是小孩子喜欢的样式，就像是游戏胜利得到的奖励，对于有好胜心的小孩子来说，很难拒绝。
郭二娘神情怔怔。
半晌，她才艰难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尽管她很不愿相信，但听这女子所说，合情合理，前后都对得上，小豆子确实就是在看鱼的时候不见了，大石身上，也确实有炒豆子。
妘缨起身道:“那串风铃，应该还在那放生池中，是不是真的，去找一找就知道了。”
郭二娘深吸一口气，手微微发抖，脚也发麻，撑着桌子起身时险些摔倒。
她脑子乱极了，连自己是怎么跟着妘缨走到后院放生池的都不清楚。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幽绿。
在场的除了妘缨阿圆一行和郭二娘，还有被妘缨请来的慈恩寺的僧人。
毕竟是人家寺里的池子，要下水捞东西还是要通知主人一声。
“云四姑娘，不知你掉的是什么东西？”慈恩寺的僧人问道，一边示意两个杂役僧人下水。
妘缨道:“是一串风铃。”
风铃？
僧人有些意外，他以为是珠钗玉佩什么的，没想到竟然是不值钱的风铃。
不过这云四姑娘出身不凡，出手也大方，给寺里捐了不少香油钱，他们自然也乐意帮她做事。
放生池水不算深，只到两个僧人大腿，不过因底部多青苔和淤泥，不好站立，两人只能微微蹲下身子慢慢摸索。
好在妘缨记得她梦里掉落的大概位置，那风铃就算掉，也是掉在那附近，很好找。
没过多久，一个僧人便喊道:“找到了！”
他举起手里的风铃:“可是这个？”
众人看去，见是一串极为特别的风铃，铃铛是动物形状，个个憨态可掬，极为可爱，串着贝壳和羽毛，只不过上面已经长了青苔，一看就在水里泡了不少时日了。
妘缨点头:“是。”
郭二娘当即上前一步，捂着嘴呜咽出声。
这风铃，与云小姐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的小豆子，当真是被朱大石那个畜生害死的！
僧人将铃铛交给妘缨便离开了。
妘缨将铃铛递给郭二娘:“你可认得这风铃？”
郭二娘拿着风铃不停流泪，闻言摇头道:“没见过，但那畜生做货郎生意，想来是在哪里淘来的。”
“我没想到，竟然真是他，我哪里对不起他，他要如此对我？！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小豆子他才五岁啊，这个畜生！”她大哭道。
妘缨静静等着她宣泄情绪。
郭二娘哭了一会儿，才总算冷静下来，她抹掉眼泪:“我要报官！”
妘缨摇头:“现在怕是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这风铃还没查清来路，他若抵死不认，官府也奈何不得他，还有那炒豆子，当时所也无人能证明是他故意为了哄骗小豆子撒的，就算有人看见他撒豆子，也无法作为他害死小豆子的证据，毕竟，小豆子是溺亡。”
“证据不足，是无法定罪的。”妘缨说道。
还会打草惊蛇。
郭二娘神情有些绝望:“那该如何？难道就只能任由他逍遥法外？那我的小豆子岂不还是白死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他为何要杀小豆子。”妘缨说道。
是啊，他到底为何要杀小豆子？
郭二娘冷静下来，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他对小豆子一直很好，会陪小豆子玩，给小豆子买零嘴吃，所以小豆子也极爱粘着他，他出去卖货，出去给人磨镜子，有时候也会带着小豆子一起，三年来都是如此，从未出过什么事，为何突然看小豆子不顺眼了？”
就算看不顺眼，何至于下此毒手？
妘缨若有所思:“不是没出事，只是出了事你不知道而已。”
“他对小豆子起杀心，想来应该也是最近的事，你近来可有察觉他有没有哪一日行为异常的？”
郭二娘拧紧眉，冥思苦想，也没有头绪:“好像没有……我想不起来了。”
她粗糙的手搓着衣摆，攥着风铃，颓然躬下背:“都怪我……我太蠢笨了，半点没察觉出来他不对劲，害死了小豆子……都是我的错……”
“郭娘子，做错事的是害人的人，你是受害者，莫要自责。”妘缨说道。
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人永远是纯粹的，永远不会生出异心？
能伤到你的，很多时候都是信任的人。
因为他们会隐藏，会掩饰。
阿圆全程在旁听着，算是了解了整件事，对郭二娘不免生出几分同情，也开口安慰:“是啊，郭娘子，莫要自责，亲者痛仇者快，你自怨自艾，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还不知道怎么偷着乐呢，可不能让他得逞。”
一听这话，郭二娘顿时直起了身子，用袖子擦干眼泪:“姑娘说得对，不能让他痛快！”
她看向妘缨，行了个礼，诚恳道:“小妇人愚笨，还请姑娘指教，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把这畜生送进大牢，让他为小豆子偿命？”
她行礼动作不伦不类，但态度却很恭敬。
妘缨扶起她:“此事我可以帮你调查，你暂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该做什么做什么，装疯卖傻也行，切记不要去试探他，万一被他察觉，你就危险了，可明白？”
郭二娘先前受的打击太大，险些彻底疯癫，后来闯了祸，那位贵夫人差人把她送回去，又给她请了大夫，她才好了起来。
虽然已经好了，但装疯卖傻她还是会的。
郭二娘扑通跪下，砰砰朝妘缨磕了三个头:“小妇人谢过小姐大恩，来世做牛做马，必当报答，日后若有用到小妇人的地方，小姐尽可吩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