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帘子被掀开一角，孙丽娜侧身挤了进来。
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人群里时镇定了许多，但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刘厚一看见她，立刻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压低嗓门却压不住火气：“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说程大夫就是个刚来的年轻医生！你没说她男人是团长！你没说那团长三言两语就能把我扣在这儿！现在我老娘都要被接过来，你让我怎么收场！”
孙丽娜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到秦岸会为了程曦当众把刘厚扣下来。
在她印象里，秦岸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人，对谁都不假辞色，更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护着谁。
可刚才他三言两语就把刘厚逼得进退两难，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让她心里又酸又恨。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不急不缓：“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们只是让你配合调查，又不是把你抓起来。只要你咬死了是程曦扎坏的，谁能证明不是？”
刘厚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少来这套。我跟你说，要是他们查出来我闺女腿没事，我就完了。你得加钱。”
孙丽娜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她的膝盖，嘴上关切地问着“这里疼不疼”，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小女孩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小女孩疼得缩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吭声。
孙丽娜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加钱可以。但你得把嘴闭紧了。不管他们怎么问，你就咬死一句话，程曦给你闺女针灸之后，腿就瘸了。只要你咬死了不松口，他们查不出证据。这是五十块钱。还有.....”
她偏头看了角落里的小女孩一眼，目光冷了几分，“你闺女可不要露出任何破绽，你要是管不住她的嘴，咱们两个都得完。”
说完，她把一卷钞票塞进刘厚手里。
刘厚攥着那几张钞票，手指捻了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靠回行军床上，语气也比刚才软了半截：“行，我知道了。”
孙丽娜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从帐篷后侧溜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郭班长洪亮的嗓门：“刘厚同志，我给你送热水来了，方便进来吗？”
孙丽娜脸色骤变。
刘厚的脸也刷地白了。
郭班长来就来，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把人拦在外面，郭班长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暖水壶，脸上挂着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郭班长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
“孙医生，你怎么在这里。”郭班长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丽娜很快收起慌乱的神情，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语气尽量自然：“冯队长让我过来看看孩子的情况。”
“哦。”郭班长把暖水壶搁在床头，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孩子什么情况。”
“还是和刚才一样，腿还是疼，走不了路。”孙丽娜面不改色地答道，又补了一句，“我刚检查完，正准备去跟冯队长汇报。刘厚同志，你好好休息，配合调查，卫生队不会冤枉好人。郭班长，那我先走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笃定得很。
郭班长一个当兵的，不可能跑去找冯队长对质这种小事。
况且冯队长这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理会一个班长的汇报。
郭班长果然点了点头，把暖水壶搁在床头：“辛苦了孙医生。”
就在这时，刘厚忽然扯着嗓子朝角落里的小女孩吼了一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丢出去！”
小女孩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郭班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刘厚：“你嚷什么。孩子腿疼，你还吼她。”
刘厚讪讪地收了声，往行军床上一倒，翘起二郎腿假装闭目养神。
孙丽娜趁这个间隙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郭班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面，转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弯腰低声说了句“小朋友，喝水”，然后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帐篷外走去。
下午小谢把刘厚的老娘用担架抬进安置点之后，刘厚消停了半天。
傍晚，郭班长端着晚饭进来。
搪瓷碗里是白菜炖粉条，上面搁了两个杂粮馒头，伙食不算差，但刘厚看了一眼就把碗往行军床上一搁，说这饭菜没油水，他娘嚼不动。
郭班长也没跟他计较，又去物资点换了碗烂糊的面条端过来。
刘厚低头一看，面条里连个鸡蛋都没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娘身体不好，你们就给她吃这个？你们部队就是这么对待老百姓的？我娘要是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
郭班长站在帐篷门口，语气还算客气：“刘厚同志，灾区的物资都是统一配给的，我们团长和卫生队的同志吃的也是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让人去炊事班看看能不能给老人家单独做一份。”
刘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嗓门又拔高了几度：“我不管！我娘不能吃这个！你们把我娘接过来的时候说得好听，管吃管住，现在就给吃这玩意儿？我娘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将搪瓷碗扫到地上，菜汤溅了一地。
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吓得浑身一抖，刘厚的老娘也吓得不轻，躺在床上直哼哼。
郭班长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厚忽然扑到他老娘床边，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娘啊！你可别吓我！你是不是心口又疼了？肯定是今天折腾的，路又远、床又硬、饭又吃不好，把你老毛病给气犯了！这地方咱待不下去了，儿子带你回家，谁拦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