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看了孙丽娜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声音稳稳当当：“冯队长，我一个人一组就可以。义诊本身就是走村串户，一个人背着药箱更方便，不用等人，不用商量路线。你分配给我哪个村，我直接过去就行。”
办公室里起了极轻微的骚动。
“义诊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人一组，忙得过来吗？”
“就是啊，又要问诊又要抓药，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孙丽娜心中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要逞能。
也好，越逞能越容易出错。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程曦同志真是有担当，一个人扛下整组任务，倒是省了大家的事。不过你一个人能行吗？毕竟昨天傍晚你一个人在诊室里忙了那么久，今天又一个人下乡，别太辛苦了。”
她把“一个人”和“省事”两个词咬得极轻，听着像关心，却像在暗示程曦不合群，主动搞特殊化。
程曦看向孙丽娜，唇角微微弯了弯：“孙医生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让冯队长为难。总不能因为分组的事耽误整个卫生院的义诊行程。”
她转向冯队长，“冯队长，您分配任务吧，我随时可以出发。”
冯队长看着程曦，这个年轻姑娘比她想象中更能扛事。
想必今天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也是假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在分配表上添了几笔，然后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程曦，你去李家庄。那边有个退伍老兵，腰上旧伤复发，上次来卫生院拿过药，你正好擅长针灸，去看看他的恢复情况。”
程曦应了一声“好”，把药箱往肩上一挎，转身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真一个人去了？李家庄那路可不好走。”
“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还挺倔。”
“平时扎个针还行，一个人下乡能顾得过来吗？”
孙丽娜嘴角的弧度依旧挂着。
李家庄那片全是石子路，连自行车都骑不进去。
一个资本家小姐，细皮嫩肉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背着十几斤的药箱走山路，走到一半怕是就得哭着回来。
而且一个人去，路上出了什么事，可就没人替她作证了。
但......她巴不得她出问题。
回不来最好。
程曦走出卫生院大门，刚拐过路口，迎面撞上李静。
李静额角还带着细汗，一看见她就快步迎上来：“程曦！我还是不放心你，想来看看你。那些人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帮你骂回去了好几个。”
程曦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心里头暖了一下：“我没事。正好要去李家庄义诊呢。”
“李家庄？”李静眼睛倏地瞪大，“那不就是我老家吗？你一个人去？”
“嗯，我一个人一组。”
“我陪你去！”李静二话不说，挽起程曦的胳膊。
“不用了，你还要糊扇子挣零钱的......”
“没事没事，少糊一天扇子又不会怎样。”李静打断她，“而且我在那儿住了十几年，村里的人都认识我，我给你带路，省得你走冤枉路。走走走，别磨蹭了。”
程曦还想推辞，李静已经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了，边走边说：“你不知道，李家庄那边的路可不好走，岔路特别多，没人带路你肯定要绕远。”
程曦被她拽着往前走，根本拗不过，只好无奈地弯了弯唇：“行行行，走。”
李静又抢过药箱往肩上一扛，两个人并肩往镇口走去。
李家庄确实不好找。
出了镇口那条土路，岔路一条接一条，每条都长得差不多，两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碎石子在脚底下打滑，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李静扛着药箱走在前面带路，步子又快又稳，还不时回头拉程曦一把。
程曦低头看了看李静那双紧紧拽着她胳膊的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要不是李静，这段路她一个人背着药箱走，不知道要多花多少时间，说不定还得摔几跤。
这次多亏了她。
李静边走边指着远处的山坳说，她小时候天天在那里放牛，牛吃草她就在旁边吹树叶。
又说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她以前爬上去摘过槐花，被她爹追着满村跑。
程曦听着这些，觉得这段本来难走的山路，不知不觉也就走到了。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前缓缓流过，河边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都合抱不住。
树荫底下，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人正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摘野菜。
那女人一抬头看见李静，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进河里，站起来就朝这边喊：“李静！你咋回来啦？”
“秀莲嫂子！！”李静也笑着招手，拉着程曦快步走过去，“我带我们部队卫生院的程大夫来义诊。程大夫针灸可厉害了，赶紧去通知一下，让大伙儿都过来看看。”
李静又向程曦介绍道：“这是秀莲嫂子，小时候在村里一直都挺照顾我的。有一回我饿着肚子在河边洗衣服，还是秀莲嫂子偷偷塞给我一个窝窝头。”
秀莲摆摆手：“哎，说这些干啥。李静也不容易，从小就是黄连水里泡出来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赶紧把怀里的孩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石墩上最平整的一块地方，“程大夫，快坐快坐。我家这小崽子这几天老是咳嗽，嗓子里呼噜呼噜的，晚上觉也睡不好。您给看看吧。”
程曦在石墩上坐下来，弯下腰给孩子听诊。
小孩怯生生地盯着她看，程曦冲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小孩接了糖，立刻不紧张了，乖乖张开嘴让她看喉咙。
听诊完，程曦放下听诊器说道：“嫂子，孩子是支气管炎，不算严重。我开一副中药，按时吃三天就能好。这几天少吃凉的，多喝温水。”
她从药箱里拿出处方笺垫在膝盖上写字，又叮嘱秀莲嫂子一些注意事项。
秀莲一边帮程曦按住药方不让风刮跑，一边对李静感慨：“你这朋友真不错，看着这么年轻，看病比镇上的老大夫还仔细。说话温声细语的，比那些板着脸的大夫强多了。”
李静一脸骄傲地把药箱打开替程曦备好药品：“那当然，程曦可是我们部队卫生院最厉害的针灸大夫！”
秀莲拿了药方，快步去村里喊人。
一个和吴秀兰平日里走得近的妇人听见秀莲的吆喝，从自家院门口探出头来。
她眯着眼往榕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那不是李家那闺女吗？
前阵子她爹娘还念叨着说这丫头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现在居然自个儿回来了，还带了个大夫。
她转身就往吴秀兰家的方向跑去。
这事她得赶紧去告诉吴秀兰，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