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李支书一拍大腿,“回去我就写材料递上去,把徐瘸子长期虐待重伤宋大的事一并报上去!光是故意伤害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光写材料没用吧?”
江涛摇了摇头,“不得长兴村人自己站出来指证?趁着徐瘸子还在局子里,趁着长兴村人心浮动,得有人去把这火给点起来。光靠一家之言,姓孙的出于自身利益,难保不会说这是诬陷。”
“涛子,这事我可以帮忙!”
赵老头猛地坐直,“我那长兴村的远房亲戚,跟宋大家挨得不远。以前碍于孙支书的淫威,不敢吱声,现在徐瘸子倒了,孙支书也自身难保,他们肯定敢说话了!”
“我下午就去串串门,把这火给点起来!让那些受过徐瘸子欺负的,还有看不惯孙支书作风的,都出来帮忙指证!”
“哎,对了……”
王维业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拐卖妇女算不算罪加一等?我可听你们说宋大是被徐瘸子花三百块买来的吧?这可是实打实的拐卖人口啊!”
“这年月,买来的媳妇虽然不少,但只要有人告发,这就是大罪!我姐夫有个战友就在县公安局刑侦科,若是能把这个案由加上,徐瘸子这辈子怕是别想出来了。”
“对,这事……”
李支书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这事儿在村里不是秘密,以前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江涛打断了他,“以前没人管,是因为没人敢管,也没人愿意管。但现在不一样了。徐瘸子自己作死,孙支书也护不住了。”
“至于拐卖……这可不是家务事,这是国法难容。李叔,你递材料的时候把这个也写上。”
“至于证据,滨江村和长兴村那么多人总有知情者。赵叔下午去串门,顺便打听打听当初是谁牵的线,中间人还在不在。”
“好,哈哈!”
李支书忽然大笑起来,“刚才还担心这样算落井下石,但听涛子这么一说,这不是落井下石,这是替天行道啊!徐瘸子作恶多端,早就该遭报应了!”
“涛子,你不愧是我们滨江村的大善人!”
大善人?
江涛目光微微闪烁。
此前他将小九卖给别人得了三百块。
这事按深了讲,是否也属于人口拐卖?
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毕竟,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都是把活生生的人当物件。
徐瘸子是畜生,那当时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突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以前,他总觉得这是乡下潜规则,干这事的不少,甚至安慰自己小九后来的归宿还算不错。
可此刻,当拐卖两个字被王维业轻描淡写地抛出,他才惊觉自己当时做得有多混账。
江涛心中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若是深究起来,自己这双手,怕是也不怎么干净。
但很快,他便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是逃避,而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说起来,将小九抱给别人未尝不是件好事,留在家里估计都活不长,那户人家对小九并未虐待,甚至日子过得尚可。
这固然不能作为开脱的理由,却至少不同于徐瘸子这般毫无人性的虐待与拘禁。
而眼下救宋大,铲除徐瘸子和孙支书这两个毒瘤,才是当务之急。
如果因为纠结于自己过往的一点污点,就畏首畏尾,甚至放过徐瘸子这种穷凶极恶之徒,那才是对宋大、对更多可能被伤害的女子的二次犯罪。
过去的错,他不否认,现在的恶,必须除。
“行,那就有劳李叔写材料,赵叔去串门摸底。”
江涛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这事要快,赶在孙支书反应过来之前,把铁证如山的案卷送到派出所。”
“另外,刘快嘴那边,赵叔你下午去的时候也叮嘱一声,让她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别到处乱跑,等风头过了再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老头脸上露出一丝狠厉,“这回,非把那瘸子的底裤都扒下来不可!”
王维业在一旁嘿嘿直笑,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这下热闹了。江老板,你说孙支书这回还能撑几天?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江涛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地。
三天?
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人心的天平一旦倾斜,倒塌只在顷刻之间。
唉,自己这么一个并不干净的大善人算是干了一件善事吧?
长兴村的事敲定,李支书和赵老头就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
王维业闲着没事干,也加入了其中。
他们都觉得这是为民除害,个个都很义愤填膺。
江涛却有些不好受。
心底对小九的愧疚与日俱增。
想着到底该如何赎罪,一时之间难免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这人啊,不知道的时候,作恶那叫一个理所应当,可一旦良知苏醒,过往的每一笔烂账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钉子。
他有些明白,老天爷为何会让他重生了。
如果不是重生,多半至今仍浑浑噩噩,只一味怪罪别人,却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问题。
想想,江涛就觉得一阵后怕。
好在日子够忙。
新楼及附房建设、保险船改造、分销体系扩建、特种鱼类养殖、饵料公司、集团公司筹措……
事情一个接一个,如潮水般将那些幽暗的念头暂时冲刷下去,让他不至于溺毙在过去的悔恨里。
时光如水,倏忽而过。
两个月后,江涛家的新楼落成。
这期间,他照旧每日出船,有时碰上珍稀鱼群,有时就是普通的江鱼。
胜在量大,家底日渐丰厚,身家已悄然攀至百万。
刘主任自然也跟着飞黄腾达,不仅赚得盆满钵满,更是辞了招待所的职,自费买了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
荒地上的鱼塘早已挖好,引来了江水,养上了四鳃鲈、火烧鳊、鳜鱼等名贵鱼种,塘边盖起一排齐整的砖房,用作工具房和值班室。
保鲜船也改造完毕,据刘主任说,高主任特意请假,要亲自去芜湖接船,开回来便能投入运营。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九月一日,农历七月二十四。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老黄历上写着:诸事相宜,百无禁忌。
这天,既是江胜男、江钱多、江无忧、江智慧四个丫头开学的日子,也是江涛家新房正式入住的大喜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