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亚绳在巷口二楼晃了三下。
平台探班车的门还没关,女替身攥着通行证站在车边,右下角那个q被棚灯照得发亮。
楚狂歌看了两秒,把信号袋塞回包底,转身就走。
小圆追上去。
“去哪儿?”
“迟到。”
“现在离夜戏集合还有四十分钟。”
“所以得提前准备迟到。”
七号棚外的风带着盒饭味,油腻腻往人鼻子里钻。外景街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平台探班的人架起小摄像机,几个宣传拿着手卡对词,台词里“敬业”“高难度”“亲身上阵”三个词出现频率高得能申请工伤。
楚狂歌走到休息车旁,拉开门,坐进去,先脱鞋。
小圆跟上车,把门一关。
“你要用迟到卡现场?”
楚狂歌把脚踝上的袜口往下拉,那圈红痕被磨开一点,皮肤边缘发热。
“催进度的人最怕等。等久了,嘴会比设备先漏风。”
她拿起剧本,又放下,伸手摸出一包饼干撕开。
小圆坐到她对面,平板放在膝盖上。
“梁导已经不高兴了。你再迟到,外面那波‘罢演’会继续刷。”
“刷就刷。”
楚狂歌咬了一口饼干,碎屑掉在黑卫衣上。
“真黑粉值不给算,水军骂我还要冻结。钱没到账,我还挨骂,这事放银行都算诈骗。”
小圆翻通告群。
“夜戏集合十九点二十,拍摄十九点四十。演员通告单没有你的名字,只写替身空镜。平台探班流程却写了‘主演到场指导替身走位’。”
楚狂歌嚼饼干的动作停了。
“谁发的平台流程?”
“宣传组新助理,转自外宣三群。签发人空着。”
“空着好啊。”
楚狂歌把饼干袋卷起来,塞进包侧袋。
“内娱最贵的字就是空白。出了事,空白背锅,大家都清白。”
小圆把平板转给她看。平台流程右下角有个文件编号,A7-0419-pF,下面一行小字:夜间敬业花絮素材建议。
楚狂歌看着那串A7,手指在包带上敲了两下。
A7-0419-q从席卡、头套、道具编号一路爬到平台流程。她能摸到一条线,可线头藏在不同部门手里。现在去吵“谁是q”,对面一句物料编号规则就能盖过去。她要先拿到今晚夜戏的签发链,谁催拍,谁改通告,谁让替身吊上去。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外面传来蒋维的声音。
“楚老师人呢?十九点二十集合,她还没到?”
场务小刘在旁边小声回。
“我去休息车请。”
“不用请。”
蒋维的鞋踩过碎石,停在车门外。
“楚老师,大家等你一个人。平台老师都到了,别让外面看笑话。”
楚狂歌把车窗降下半截。
“蒋导,你通告单上没我。”
蒋维低头看她,脸上的客气被灯光打得很薄。
“主演到场指导替身,这是宣传需求,不走正式拍摄通告。”
“宣传需求不用通告?”
“这只是配合花絮。”
“花絮吊威亚?”
蒋维停了半拍。
“替身吊,楚老师不用上。”
楚狂歌点头。
“替身上天,我在旁边鼓掌。内娱新礼制,活人祭天还要主创见证。”
车门外几个工作人员把笑憋回喉咙里,盒饭勺子刮到塑料盒,声音短促。
蒋维把手里的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
“楚老师,你要是担心安全,安全组已经复核过。别拿上午的事反复说。”
小圆从车里递出一张纸。
“复核表呢?”
蒋维没接。
“安全组在现场。”
“签字版。”
“现场统一存档。”
楚狂歌把车门推开,下车时鞋跟没踩稳,脚踝刺了一下。她扶了下车门,脸上倒没露疼,低头把鞋穿正。
“存档归存档,演员方看一眼不过分吧?”
蒋维压着声。
“楚老师,替身合同跟你无关。”
“我脸跟她有关。”
楚狂歌抬手指了指外景街口,女替身已经换上齐明珠的斗篷,长发头套垂到肩后,青柠贴纸被撕掉了,发网边缘还留着灰胶。
“她穿我的衣服,戴我的头套,摔出个好歹,通稿会写‘楚狂歌替身事故’,不会写‘某位合同无关人士落地姿势欠佳’。”
蒋维脸皮绷住。
“你别咒人。”
“我在防人。”
这句落下,外景街口的喇叭响了一声。
“各部门准备,平台探班三分钟后进场。”
梁怀山从监视器旁走过来,身后跟着岑曼。梁导手腕上的珠串被他拨得发出细碎响动。
“楚狂歌,又怎么了?”
楚狂歌看了眼时间,十九点三十五。
她故意从车里拿包,翻剧本,找笔,拧瓶盖,每个动作都慢半拍。棚灯烤得她后颈发烫,四周人越聚越多,平台探班的摄像也往这边挪。
梁怀山的耐心被磨出毛边。
“十九点四十开拍,你卡着点给我上眼药?”
楚狂歌把笔别到剧本上。
“梁导,您这话不准。我十九点三十五到,提前五分钟,合法擦边。”
岑曼看了她一眼。
“你想看夜戏变更单?”
楚狂歌竖起大拇指。
“岑制懂我。今天的重点不是我迟到,是夜戏怎么长出来的。通告单上午没它,平台流程下午有它,安全方案晚上补它。它是拍摄计划,还是雨后蘑菇?”
蒋维脸色沉了沉。
“临时调度很正常。封街资源难协调,平台探班也难协调,剧组要抓窗口。”
“窗口抓得挺准。”
楚狂歌把平台流程举起来。
“只抓到敬业花絮,没抓到威亚复核签字。”
梁怀山接过岑曼递来的通告单,扫了一眼。
“蒋维,夜戏变更谁批的?”
蒋维答得很快。
“我报给统筹,统筹跟制片沟通过。”
岑曼翻手机。
“我没批。”
蒋维看向她。
“岑制,下午你在七号棚处理安全复核,我让统筹先走流程,口头同步过梁导。”
梁怀山眉心压下去。
“我只说安全过了再拍。”
楚狂歌拍了下手里的剧本。
“好,第一位蘑菇出现。口头同步。”
平台探班那边有人低声问宣传。
“能拍吗?”
宣传新助理擦汗。
“先别拍,先拍景。”
小圆靠近安全员。安全员姓罗,四十来岁,穿荧光背心,胸牌夹歪了,手里拿着复核夹板。夹板最上面那张纸只填了棚内旧线处置,外景威亚那栏空了两格。
小圆问。
“罗师傅,外景吊点复核签了吗?”
罗安全员把夹板往怀里收。
“等何指看完。”
何勇从巷口二楼下来,腰上还挂着安全绳。他把手套摘了一只,扔在器材箱上。
“我没签。”
蒋维转头。
“何勇,你刚才不是说吊点能用?”
何勇用手背擦了下脖子上的汗。
“能挂空绳。人上去,还要看锁扣、绳龄、保护垫落点。”
楚狂歌走到器材箱边,蹲下看箱子标签。
箱盖上贴着一张新标签,编号A7-0419-wY,日期是今天。旁边旧标签没撕干净,露出半个仓库章,边角被黑胶布盖着。
她没碰,拿笔尖挑了下黑胶布边。
“罗师傅,这个箱子今天谁领的?”
罗安全员看了眼蒋维,又低头翻夹板。
“器材组领的。”
“签收人?”
“这个......要看库房单。”
小圆把手机拿出来。
“麻烦调一下。”
罗安全员喉咙动了动。
“现在现场忙,拍完再补。”
楚狂歌抬头。
“您这个‘拍完再补’,很有行业特色。人没掉下来叫流程优化,人掉下来叫资料缺失。”
罗安全员额头冒汗,荧光背心的拉链被他扯上又扯下。
“楚老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现场都盯着,风险可控。”
“哪一项可控?”
她站起来,指向巷口二楼。
“吊点复核谁签?锁扣编号谁验?主绳使用次数谁填?替身安全带型号谁核?落点垫子几块?二楼窗框承重谁测?”
每问一句,她就往前走一步。罗安全员抱着夹板往后挪,鞋跟踩到电缆保护槽,差点绊住。
周围没人接话。
平台探班的摄像机垂下去,镜头盖在手里转了两圈。女替身站在灯下,斗篷领口扣得太紧,她伸手松了松,指尖在扣子上磨了好几下。
林婉婉这时从化妆车下来。
她穿着温晚的浅色戏服,外面披着羽绒服,助理替她提裙摆。她看见楚狂歌站在器材箱旁,脚步停住,跟经纪人交换了个眼色。
“狂歌。”
她走近,声音放得软。
“今天平台探班,别让大家等太久。上午的事已经解决了,你再这么查下去,外面又会说你不配合。”
楚狂歌看向她。
“婉婉姐,你今晚有戏?”
林婉婉被问住。
“我来配合探班。”
“通告单上有你吗?”
林婉婉的助理翻了一下手机,小声说。
“没有正式拍摄,只有探班露出。”
楚狂歌把手一摊。
“咱俩半斤八两。一个无证指导,一个无证露出。再凑个无证吊人,今晚剧组可以改名《非法但敬业》。”
旁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婉婉脸上的柔和撑了两秒,终于有了裂纹。
“你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对谁有好处?”
楚狂歌看了眼那个女替身。
“对她。”
林婉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女替身把通行证塞进衣兜,手背蹭过鼻尖,灯下能看到她额角的汗。
“她是专业替身。”
林婉婉收回视线。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们没必要越界。”
楚狂歌走到女替身面前。
“你叫什么?”
女替身看了眼何勇,才答。
“许苗。”
“今晚吊几次?”
“走一遍,拍两条。”
“合同写了吗?”
许苗低头拉了拉斗篷袖口。
“临时活,群里接的。动作组说补单。”
何勇脸一沉。
“谁说的?”
许苗声音更低。
“蒋导助理。”
蒋维立刻开口。
“临时替身都是先登记后补合同,行业里常见。何勇,你组里人怎么对接的?”
何勇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
“我只要了女替,没让先吊后补。”
楚狂歌看向林婉婉。
“听见了吗?专业的人正在被非专业流程安排上天。”
林婉婉的手指停在羽绒服袖边。她本来想劝,话到这里,喉咙里卡住,没再往外送。
梁怀山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抬手按住对讲机。
“所有无关人员退后。平台探班暂停十分钟。”
蒋维急了。
“梁导,探班方的直播预热已经发了,再停会影响合作。”
岑曼开口。
“直播预热视频删了。”
宣传新助理为难。
“岑制,平台老师那边......”
“我去说。”
岑曼把手机递给助理,转头看罗安全员。
“外景威亚复核表现在补齐,补不齐就停。”
罗安全员翻夹板,纸页被风吹得翻乱。他越翻越快,夹板边缘磕到器材箱,发出几下闷响。
“主绳编号......在器材组。锁扣编号没贴全。窗框承重,下午场务说旧景,不用测......”
何勇走过去,一把拿过夹板。
“谁说不用测?”
罗安全员嘴唇发干。
“蒋导助理传的话,说只是二楼翻落空镜,力不吃在窗框上。”
何勇把夹板拍回他怀里。
“人挂上去,力不吃窗框,吃你嘴上?”
楚狂歌给何勇比了个赞。
“何指,您这句有版权吗?我想纹在剧组门口。”
何勇没理她,走到威亚器材箱前,蹲下检查锁扣。
楚狂歌也蹲下,拿笔尖点着清单读。
“主绳一条,保护绳一条,腰封一件,背挂一件,快挂四个,缓冲包两个......”
她读到快挂时停住。
箱子里只有三个。
小圆凑近拍照。
“清单四个,实物三个。”
蒋维走过来。
“可能在楼上。”
何勇直接对楼上喊。
“楼上几个快挂?”
二楼工作人员探头。
“一个旧的,在窗边。”
何勇抬头。
“旧的什么编号?”
那人拿起来看。
“编号看不清,贴纸磨掉了。”
何勇把箱子里的三个快挂逐个翻过来,金属边缘有磨痕,第三个锁门弹回去时卡了一下,停在半开位置。
他脸色落下去,没说话,只把那个快挂举到灯下,按了一次。
锁门弹回半截,又卡住。
许苗往后退了一步,斗篷下摆扫到电缆保护槽,布料挂住,她低头扯,越扯越乱。
楚狂歌伸手替她把布料挑出来,指尖碰到斗篷内侧一块硬物。
她把内衬翻开。
斗篷内侧用别针别着一片薄铅片,藏在衣摆边。铅片上贴着白色纸条,手写两个字:压摆。
小圆的呼吸卡了一下。
何勇看见那片铅片,伸手拿过来掂了掂。
“谁给替身斗篷加配重?”
服装助理从人堆后面探出头,声音发飘。
“拍起来垂感好,风大,不压会飘。”
何勇把铅片扔到器材箱上。
“吊威亚加这个,落点会偏。”
楚狂歌拍了拍许苗的肩。
“姐们儿,今晚你差点带着窗帘铅块飞升。内娱审美,真是往死里讲垂感。”
林婉婉站在几步外,羽绒服领口被风掀起。她看着那个卡住的快挂,又看了看斗篷内侧,手里的保温杯盖歪了,热水洒到手背,她才低头把杯子递给助理。
“这......这些都没人查吗?”
没人答。
梁怀山走到器材箱前,拿起那个卡锁的快挂,按了两次。第二次锁门卡得更死,金属小舌停在开口处,留出半指宽的缝。
他的脸沉下去。
“这批器材谁入库?”
器材组的人挤过来,翻手机,手背上全是汗。
“今天下午临时调的,库房说原来的那套送检,先用备用箱。入库单......入库单是蒋导助理拿来的。”
蒋维的通告单被他捏成卷,纸边戳进掌心。他还想开口,岑曼已经把电话拨了出去。
“让蒋导助理立刻到外景街口。库房调单,平台探班全部停。”
平台那边的负责人终于坐不住,踩着高跟鞋过来。
“岑制,我们这边档期只有今晚。你们停拍,素材怎么交?”
楚狂歌把卡锁的快挂从梁怀山手里拿过来,递到平台负责人面前。
“素材在这儿。”
她用笔尖拨了一下锁门,金属小舌卡在半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标题我都帮您想好了,敬业花絮之命悬半扣。播吗?播了我给你投币。”
平台负责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职业笑容收了回去。
梁怀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把对讲机按下。
“夜戏暂停。所有威亚器材封存。蒋维,跟我去监视器区。”
蒋维站着没动。
“梁导,这里面有误会。设备老化不代表不能用,何勇还没给最终评估。”
何勇把快挂放进封存袋。
“我给了。”
他在复核表上写了四个字:禁止上人。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清楚。
楚狂歌看着那四个字,胸口那口气才松了半截。代价也来了,外面平台的人脸色难看,梁导把账记在谁头上,不用抽签。
她拿起自己的剧本,转身准备走。
信号袋里的备用机又震了一下。
【黑粉值 9000】
【负面声誉判定中】
【正向声誉干扰上升】
楚狂歌脚步一停,脸上差点裂开。
她低头隔着袋子看屏幕。
【任务预警更新:夜间威亚争议事件,风险未解除】
风险未解除?
她抬头,看向巷口二楼。
二楼窗边,工作人员正在收旧快挂。那只磨掉编号的快挂被放进托盘时,底部蹭掉一层灰,露出一道很浅的刻痕。
A7-0419-q。
同一时间,许苗口袋里的临时通行证滑出来,落在地上。通行证背面贴着一张折过的拍摄小条。
小圆捡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字。
“楚狂歌到场后,改拍本人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