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还没全透,灶间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细细一缕白烟。
陈大娘起来添柴的时候,发现灶眼里的火已经被人点着了,宋瑶站在灶台前,正一手捏着陶罐的沿口,一手往里头慢慢地兑水。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这么早?”陈大娘揉着眼睛,“天都没亮透,你一个孕妇,多睡一会儿能怎么着。”
宋瑶没有回头,只说:“今天要送去县衙,时辰耽搁不得。”
陈大娘看了看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去灶间角落搬了个矮凳,放到灶台边上,“那就坐着做,别站着,腿肿了划不来。”
宋瑶道了谢,没坐,继续站着。
昨夜她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道院门响动的声音。出去的那个人是谁,到哪里去了,天亮之前有没有回来,她说不准,因为她到底还是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发白,屋里的人都还在,陈大娘也在,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声脚步是真实的。
她把这件事压下去,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李捕头的药膳,是她昨天答应的,今天不能食言。她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了一遍,从陈大娘的杂物间找出一块陈皮、几粒薏米,再配上昨晚剩下的草药汁兑成的底汤,做一道开胃健脾的药膳粥,三日连续,才能将毒素彻底逼出,让李捕头没有借口反悔。
灶台烧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热气往上升。
油烟混着草药的苦气,在灶间里转了一圈,直往鼻子里钻。
宋瑶的胃忽然一阵翻涌,来得猝不及防。
她用力抿住嘴,把涌上来的感觉强压了回去,两只手把陶罐的沿口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种感觉她近来已经不陌生,但每次还是猝不及防,尤其在油烟和草药气混在一起的时候,那股恶心几乎是拔山倒树地涌上来,非要把人折腾得弯下腰去。
她没有弯,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侧开,对着窗缝吸了一口外头的凉风,忍了七八息,那股翻涌才慢慢压了下去。
她在系统界面上扫了一眼。
“安胎”功能的图标挂在角落里,灰暗的,连边框都是虚的,底下的进度条只积攒了一点点,像砌墙却只垒了两块砖。她往上一划,看见解锁所需的满意值数字,心里咯噔了一声,觉得那个数字大得有些离谱。
不是没有办法,是需要时间。
宋瑶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锅里。
薏米已经煮开了花,草药底汤的颜色浸进去,把粥底染成淡淡的青灰色,陈皮的香气在热气里散开,盖住了大半的苦味,只剩一点淡淡的草药气,反而让人觉得清爽。
她拿木勺顺时针搅了几圈,感受着粥的稠度,觉得还差一点,又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盐,搅匀,再试了试。
陈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背后,探头往锅里看,嗅了嗅,“这是什么粥?怎么这么香?”
宋瑶说:“薏米粥,加了点陈皮。”
陈大娘啧了一声,“就这几样东西,怎么煮出来比我熬了三十年的粥还香?”
宋瑶没解释,只是把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磕,把多余的粥汁磕回去。
堂屋里传来一点动静,是余氏起来了,带着一阵脚步声。
“瑶瑶,你在灶间?”
“嗯,快好了。”
余氏在灶间门口站了站,看见宋瑶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往灶台方向扫了一眼,低声说:“行舟昨晚好像没睡实,我去给他换一下腿上的纱布。”
宋瑶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没停。
余氏走了。
灶间里只剩陈大娘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捧着她自己的粗碗喝昨晚剩的白粥,时不时抬眼看宋瑶一眼。
宋瑶把粥盛出来,装进陈大娘找来的一只有盖的陶碗里,用布巾包了两层,扎好。
她正要直起腰,腹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顶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推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手不自觉地压了上去,停在原地。
陈大娘没看见,还在低头喝粥。
宋瑶等了两息,那顶动没有再来,她才慢慢把手移开,把包好的药膳捧起来,转向门口。
堂屋里,宋慕怀已经坐起来了,在打理自己的外衫。陆行舟靠在床头,余氏蹲在他腿边,正在换纱布,动作细心,陆行舟没有吭声,两手放在膝上,蒙着眼的布条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神情。
宋瑶把药膳放到桌上,去灶间角落翻了翻,找出一小包晒干的乌梅,借了陈大娘的罐子,兑了点凉水,加了几粒盐和一点点糖,把乌梅泡进去,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捧着罐子慢慢喝了几口。
酸味一下子漫上舌尖,胃里那点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了大半,鼻腔里还是有点苦,但好多了。
“那是什么?”
声音是从床头方向传来的,不算大,但灶间门开着,宋瑶在堂屋另一头,也能听清。
是陆行舟。
余氏手上没停,没抬头,“行舟,你问什么?”
“宋瑶。”
宋瑶把罐子放下,“酸梅,压一压。”
陆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回去,对着窗的方向。
余氏这才抬起头,往灶间门口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扎纱布的结。
宋瑶端着药膳,对宋慕怀说:“爹,今天要送到县衙门口,您去还是我去?”
宋慕怀放下外衫,“我去,你腿脚不便。”
“县衙在哪里,您知道吗?”
宋慕怀顿了一下。
陈大娘从灶间出来,说:“我知道,往东走,过了那条石桥,再走半里地,有个影壁,影壁后头就是县衙侧门,让人转交就行,不用进去。”
宋慕怀点点头,“那就劳烦大姐领个路了。”
陈大娘把碗放下,嘟囔说:“也就是你们,换个人我哪里管这些。”说着起身去换了件外衫,把院门的插销拉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堂屋里静下来。
余氏把陆行舟腿上的纱布最后一道结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宋瑶这边走,压低声音说:“瑶瑶,你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宋瑶一愣,“您也听见了?”
余氏神情沉了一点,点头,“后半夜,院门动了一下,我以为是我听错了,起来看了看,院子里没人。”
宋瑶低声说:“我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余氏把手搭在宋瑶的手背上,声音更低,“你觉得是谁?”
宋瑶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扫向窗外,院子里只有晨风在动,菜地的叶子轻轻摇了两下。
她想到昨天李捕头那句话,想到陈大娘在那句话落下时细微的那个动作——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事后反复回想,才意识到那个时机不对。
陈大娘那时候的手,是缩回去的,不是放开的。
但这件事宋瑶没有说,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了一下余氏的手,“先等等,看看今天李捕头怎么说。”
余氏皱眉,“你是说,跟李捕头有关?”
“不一定。娘,这件事先放着,别在陈大娘面前提。”
余氏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头。
宋瑶松开她的手,往床头方向看了一眼。
陆行舟仍然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宋瑶不确定。
她想起昨天灶间里那一阵翻涌最猛的时候,她几乎是硬憋着没有出声,一口气压下去,呼吸停了两息才续上来。
那个时候,陆行舟把脸转过来了。
他蒙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角度,正对着她所在的方向。
宋瑶想了想,把这件事也按下去,没有当作什么。
临近晌午,宋慕怀和陈大娘回来了。
宋慕怀进门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异样,但陈大娘的神情有些微妙,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瑶在院子里坐着,见状,直接开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慕怀在她对面坐下,顿了一下,才说:“药膳送进去了,李捕头的小厮出来取的,但是……”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一咽。
陈大娘在旁边接了一句,“但那小厮出来的时候,旁边跟了个人,问你们是哪里来的,问得很仔细,听口音不是县衙的人。”
宋瑶抬眼,“什么口音?”
陈大娘迟疑了一下,“像是……许州那边的。”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