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的日子。
一大早，小聪跟婆婆借了套黑色衣服，容时安调侃，能让有洁癖的兰岚借衣服，小聪绝对是前无古人。
小聪现在是真穷了，钱都拿去办事了，要不她是想买一套的。
今天这场合，不适合穿婆婆送她的那些颜色明艳的花裙子。
容时安本来是不被允许出医院的，但今天这样的场合不看不合适，弄了个轮椅，强行赖在小聪身边。
甚至还带了相机。
他媳妇出风头的时刻，他必须要亲眼见证。
小聪是有些心虚的。
她一次性的拐走了住院部的两个病号，甚至还把医生也拐了，瞒着婆婆。
除了容时安，她把师父和小二也拐出来了。
吴大富瘦了一圈，眼神也有些浑浊了，这两日他能感觉到生命快速的流逝，短短几日的功夫，精气神都大不如前，走路都有些吃力了。
现在吊着一口气，就是小聪这孩子他还没发撒手。
理论上的，小聪都背下来了。
但是实操，小聪还是差太多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就想着趁着还有一口气多带带她。
时间这么宝贵，小聪却一大早就把他领出来，也不说去哪儿，吴大富挂了脸，怒意外泄。
但容时安也在，他总不好当着容时安的面数落小聪，一路就挂着脸，等小聪主动交代去哪儿。
平日里乖巧的小聪今日却像是生出了反骨，就是不说去哪儿。
倒是小二坐在车上摸东摸西的，特别快乐。
小聪给她买了个气球，她吹气再放气，一路都在玩。
车开了一路，吴大富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车已经停下了。
小聪扶着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轮椅，虽然师父能行走，但他现在的体力不行，能省点力气就是点，而且一会他如果情绪出现剧烈波动，坐轮椅省着晕倒摔着。
这些都是小聪提前考虑的，她这次来，就是要来一把大的。
容时安调了几辆车，医护人员都带上了。
如果一会有人晕了或是心脏病犯了，直接抢救。
跟小聪对赌的那个老头年纪也不小，讨公道弄出人命，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还从侦查连调了人，如果闹起来就维护秩序。
不仅如此，市局也派了车过来，也是容时安要求的。
涉及到公共事件，决不能关门处理，不仅市局通知了，他连报社也通知了。
虽然容二心里非常清楚，这样的事件，不可能刊登在报纸上，但哪怕是作为内参只对内公开不流通，也要留下文字性记录。
小聪没想到会来了这么多人，动静闹得这样大。
“二哥，你不是说，打官司我们告不赢的，怎么还来了这么多人?”小聪压低声音问。
当年触礁是天灾，按照海上意外处理，又因为年代的特殊性，生产队内部私下处理，不违规。
本就没立案，年代久远，涉案大部分人都不在了，无论是想刑事诉讼还是民事赔偿，小聪都告不赢。
“法律层面无追责可能了，但情理上总会有个说理的地方，叫这些部门来是做个见证。”
夫妻俩说悄悄话的功夫，容时安的人已经把吴大富推下来了。
吴大富这会彻底清醒了，看着这熟悉的地方，脸色渐渐灰了起来。
这地方藏着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二十年了，没什么变化。
依然是破旧的屋舍，村口那棵树还是当年的样子，枝繁叶茂，村里的人却早已不是熟悉的样子。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出海前的场景，穿着开裆裤的小二晃悠着学走路，妻子叨叨着让他少抽点烟，身边懂事的大女儿揪了一把路边的黑黝黝塞小二嘴里。
小二吃得小嘴满是黑紫色的汁液，口齿不清地喊着姐姐。
彼时的他满心不耐地看着这一切，没能生个带把的是他年轻时的痛，虽然大闺女聪明有出息，却总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只能用强硬的态度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
心里却总想要一口气，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没儿子传香火日子也会红火。
再睁眼，树叶沙沙，像极了他离开那天，可是那时的人，那时的路，却再也回不去了。
“姐，姐，黑黝黝，好吃！”小二没有察觉到异样，攥着小聪给她的气球跑过来找小聪，指着开在墙缝里的黑黝黝就要摘。
“等会，没熟！”小聪及时拽着她，仔细挑了几颗熟了的，嫌小二手脏，就直接喂她。
吴大富眼睛模糊，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
可仔细看，早已物是人非。
大丫头死海里了。
孩儿她娘也上吊了。
当初心气高的自己早就被生活磨掉了脾气。
许是上天为了惩罚当初不知足的自己，任由时间把他在乎的人和事一件件拿走。
现在想来，在村里一家四口“抬不起头”的日子，竟然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吴大富觉得自己想了很久，其实在小聪看来，就是短暂的失神，她从没见过师父这个状态，好像整个人都要碎掉似的。
紧张地握拳，她不知道自己带师父来是不是对的。
掌心一暖，容时安握住了她的手。
小聪迎上他的眼，躁动的心似有一缕微风拂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那就要坚持到底。
“师父，当年的事我都查清楚了，今天请您来，就是想还您个公道。”小聪开口。
“公道，呵呵，什么公道，没有意义，没有任何意义......”吴大富嘴里重复着没意义，这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村子此时在他眼里成了张着大嘴随时准备吞噬他的怪兽。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眼神空洞地朝着车上走。
“师父！”小聪喊他，吴大富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回头，看着小聪，突然爆发。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压根不想来到这，不想看到这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小聪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被骂得一时语凝。
“你们这些女娃就是多事，做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吴大富冲着小聪喊，那些记忆里温馨的画面都成了回旋镖，戳在心上血肉模糊，只想不顾一切地攻击。
容时安正待开口，他看到一旁的小聪肩膀抖动，正待替她出头，却见小聪骤然爆发。
“你不在乎公平，那师姐呢？吴墨就该顶着个灾星的头衔，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