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生活总是琐碎而又无味。
许灿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被打落下里的一片一片落叶,突然感觉生活一点劲都没有。
许灿趴在自己的一条胳膊上,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打着节拍。
“嗒、嗒、嗒”
配合着陆霏霏“刷刷刷”的写字声,竟意外的和谐。
马上就要午休了,今天的天气不好,是个阴雨天。
这两天都是阴雨天,雨断断续续的下,走在室外烟雨蒙蒙的一片。
雨天啊。许灿心里暗暗重复。
真是烦人,回去还得打伞。
她烦躁的转过身,侧向另一边,背对着窗外雾蒙蒙的天。
眼不见心不烦,别看就不会烦。
刷刷刷,旁边的动笔声渐渐停歇,陆霏霏理理东西也准备午睡了。
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响。雨雾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这片校园。
雨淅淅沥沥的下,逐渐有变大的趋势。
此时办公室内,谢诚把文件交到于焕的桌上。
就在他要走时,于焕桌上的电话突兀的响起。
于焕皱眉,只能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文件,转而空出手来接电话。
“你好,哪位?”于焕皱着眉,没有看到底是谁打来的,拿起来就接。
听筒里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对话持续的时间越久,于焕的表情越严肃,甚至演变到后来还有丝丝的恐慌。
于焕的表情变来变去,谢诚从来没见过他在一段通话里有那么多表情的转变。
“好好,我会通知她的。”电话被挂断,于焕的脸上表现出深深的沉痛还有无力感。
他皱着眉,摇摇头,叹了口气,对谢诚道,“去吧,去把陆霏霏叫过来。”
于焕总是强势的,谢诚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无奈,又痛惜,甚至还有一点悲伤和怜悯。
“好的。”谢诚退了出去。
走在回班级的路上,谢诚皱着眉,疑惑那通电话到底说了什么。
天空被雾蒙蒙的颜色渲染,乌云悬挂在上空,一丝一毫的光亮也透不下来。
今天的A市终归是见不到明媚的太阳了。乌云将太阳遮住,压抑和窒息统治着这个世界,被命运选中的人,将沉溺于这样的天气里。
雨下的密集,但又不是那么大,一丝丝的像一条条银色的线,断断续续,总是无法连接。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应该就要冷下来了。
谢诚回到班级,走到在熟睡的陆霏霏声旁,轻轻叫了几声。
还好陆霏霏只是闭着眼,没有睡得很熟。被谢诚轻轻叫了几声,就悠悠转醒。
“谢诚?”陆霏霏揉揉眼睛,问,“有什么事?”
“班主任叫你过去一趟。”谢诚并没有回答,只是说于焕叫她过去。
“行。”陆霏霏缓缓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离开自己的座位。
“需要我带你过去吗?”谢诚这样问。
“谢谢。”陆霏霏没有拒绝。开学才那么几天,她还没有去过班主任的办公室。
陆霏霏不擅长交朋友,现在连班级里有些人的脸和名字都还没对上。有谢诚带路,那再好不过。
两人离开教室,走在走廊上,谁也没有说话。
陆霏霏想不明白,为什么于焕会叫她?她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吧?
谢诚也没说话,只是尽职尽责的在前方带路。
“到了。”谢诚将陆霏霏带到门口,自己却没有进去。
陆霏霏在门前踌躇一会儿,慢慢推开办公室的门,“于老师,你找我。”
谢诚没有马上离开,他刚刚想到还有文件在于焕那里,就是刚刚于焕没有看完的,要他签了字他再统一拿回去。
这么想着,他就站在门外等一会儿,等陆霏霏的事情忙完了,他再进去。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很多,里面甚至还传出隐隐约约的哭声。
等门终于打开了,视线里出现的是陆霏霏低着的头。
陆霏霏直接走了,逃也似的,走的又急又快。
谢诚虽然满腹疑惑,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转身走进办公室。
“于老师,我来取报告。”谢诚侍候在一旁。
于焕叹着气,一手捏着鼻梁,似乎很累,“你先走吧,报告一会儿来拿。”
谢诚听了这话却没动,“她出什么事了。”
“大事。”于焕抬起头看他一眼,接道,“天大的事…….”
雨越下越大,回去的走廊上不时有雨爆进来,地上早已积起一滩滩积水。整个学校都被淋的湿漉漉的,潮湿带起浑身上下的难受,但这些陆霏霏都没有管。
她径直出了校门,拿出刚刚从于焕那里拿来的手机。颤抖几瞬,还是没有拨通电话。
雨下大了,头发垂下来,盖住尾部带红的眼。
陆霏霏扬起头,任凭雨点砸落在脸上,水汽弥漫,却怎么也盖不住心里的无措与迷茫。
我该怎么办?
她问自己。
她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她。
车迅速从雨幕里闪进来,又从另一段冲出去,一辆一辆,激起路上滩积的雨水,刺啦刺啦,那一滩滩水从点点涟漪变得飞扬四溅。
十八岁之前要要痛痛快快的淋一场雨,从前她不信这些,但十八岁之前,那场迟迟未来的雨,终究还是来了。
迷茫中,她用潮湿的手拿出兜里的手机,雨打在屏幕上,她轻轻抹去把屏幕变得模糊的雨水,搜出A市公安局的位置开始打车。
等待的时间里她也没有去躲雨,只是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视线被雨水盖住,眼镜早就被摘下来,潮湿难受,但她没有管,她感知不到世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陆霏霏!!”
阳光炸破乌云,混沌与雨水被光芒驱散。陆霏霏空白的大脑重新拉回飘渺的灵魂。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一瞬,她就转过头,接着泪水和绝望再也抑制不住,堆砌的堡垒崩塌,泪水决堤……
许灿全程几乎是跑过来的,她从谢诚那里知道陆霏霏出事的瞬间,就追了出去。
雨下的越来越大,打湿了她的校服,眼前只有模糊的雨雾,还有那个一定要找到她的信念。
幸好,幸好她找到了。如果没有,她不知道陆霏霏怎么独自面对这些。她不确定陆霏霏对那个人的感情,却也想陪她面对。
暴雨中,两个人拉进,陆霏霏的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落下。
她看着淋成落汤鸡的许灿,忍不住笑了一声,嘶哑的嗓音混着点点呜咽,“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留你一个人吗?我可是你最要好朋友。”许灿笑着看她,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陆霏霏看着许灿,眼睛又开始发酸,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出来,“许灿…..谢谢你…..”
“许灿……..”
陆霏霏心里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拽住,鼻子开始发酸,甚至连手臂都开始疼痛,难受,无助。
“…..许灿……….”
陆霏霏哭的上接不接下气,身体一下一下抽搐,越哭越凶,胡乱抱住许灿,将头埋在她肩膀上。
“我没有爸爸了。”
这句话说完,肩上那处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晕得更湿。
一点一点,极热,极烈。
“我以为我会开心,可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
那个骂她,讨厌她,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的人。为什么会因为他的去世而难过?
她不是应该庆幸吗?庆幸终于摆脱他了…….
那通电话还在脑海里巡回播放,“您的父亲被发现于家中身亡,死亡原因是酗酒过度引起的突发性死亡,请赶快来A市公安局。”
死亡….死亡……
陆霏霏的脑海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了,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再无依靠。
她不会去找她的母亲,已经抛弃过她一次的人,还会再抛弃她第二次。
“车来了,上车吧。”许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陆霏霏飘渺的思绪。
雨下的大极了,霹雳啪里击打在车的挡风玻璃上,车里透出点点雨天特有的清凉,小小的空间里,只有雨刮器在咔次咔次的摆动。
公安局是庄严,正义的。但今天,在今天的雨幕下,透露出一点点别样的感觉。
两人谁也没有带伞,就这么淋着雨行走。
“陆霏霏是吗?”一位女性的警察看着淋成落汤鸡的两人问。
陆霏霏轻轻点头,嘴唇因为冷而泛出点紫黑色。此刻搭在肩上的发尾还在滴水。
她问警察,“同志,他现在……在哪?我……想去看看…..”
陆霏霏表现的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有许灿知道早在上车以前,她的眼泪就流干了。
“小陈,给她俩拿块毛巾。”女警官对旁边一位更年轻的警官道。
看着淋的湿漉漉的两人,女警官叹气道,“你们先擦擦吧,一会儿我领你们去。”
陆霏霏看着警官,叹出一口气,终是点头。
随意擦了两把,女警官在前面给她俩带路。
门被吱嘎一声打开,开门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白色灯光刷得照过来。明晃晃,白亮亮,直逼人的眼。
陆霏霏随手挡了一下,随后完完整整的看清躺着的人。
看不清样貌,因为被遮住了全身。
但陆霏霏知道,那是她的父亲,是那个自己讨厌了一辈子的人。
陆霏霏恍恍惚惚的走过去,想要掀开来看一看,到底还是颤抖着手放下布角。
迟来的难受如小溪汇成河流,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失控。
眼眶里不多时便蒙上了一层水雾,接着凝聚成形。
陆霏霏背对着许灿,刚开始是小声的呜咽,逐渐演变成上接不接下去的颤抖。
泪水滚烫,落得又急,一滴一滴砸进原本就潮湿的校服上。
许灿慢慢走进陆霏霏,接着蹲下,把哭成泪人的人搂过来。
情绪在这一瞬间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陆霏霏不在压抑,放纵的嚎啕哭声在这间房间里响起。
越演愈烈。
陆霏霏揪着许灿的衣服,难受的勾起身,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一遍遍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
“我….不用被骂…不….用挨打…..为….什么…..”
“难过….”
陆霏霏坐在地上,难受的攥紧胸口的衣料,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心口泛起的剧痛。
那个男人从未尽到过父亲的责任,甚至把她拖下更深的苦海。
她在深渊里挣扎了那么多年,终于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陆霏霏又哭又笑,哭到最后,解脱一般睁着眼睛看向许灿,“….你说….我是不是…..摆脱他了…..”
许灿将她搂得更紧,叹气声在陆霏霏耳边响起,模糊的视线里她听见她说,“不是解脱,霏霏。而是…..你原谅他了…..”
原谅…..
原来是她原谅他了…..
原本干涸的眼睛又开始发酸,“我,原谅他了。”
陆霏霏慢慢转身趴到布上,忍住眼泪笑着对那个安静的人说,“老头子,我恨你,但我原谅你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下辈子……千万不要再做我的父亲…..”
陆霏霏是笑的,但眼眶是湿的。
她那些被掩盖在厌恶之下的回忆慢慢浮现出来,那些回忆久远的就像梦一样。
在她母亲没跑之前,她有一个最幸福的童年。她的爸爸会给她买好吃的,会把她举起来转圈圈。她的妈妈会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给她扎麻花辫。
但现实也是残酷的,最爱的人成了最厌恶的人。
恨来恨去,才发现事到如今无人可恨。
“许灿……我没有家了…..”陆霏霏睁着眼。迷茫的看着头顶上的白炽灯。
“我好像一无所有了….”陆霏霏抬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是的霏霏,你什么都有。你有朋友,有老师,同学,还有你自己。只要你存在,你就拥有全世界。”
“我们都会是你的家。”
许灿慢慢拍着她的后背。
“是吗,原来我还是幸运的。”陆霏霏的眼泪被抹去,露出一个别扭的笑。
“我没有那么幸运。但是有你们,确实是我的幸运。”
“许灿,我确实摆脱了,我摆脱了过去的一切。”
许灿等着陆霏霏接下来未完的话,却见她突然笑着问,“许灿,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太阳?”
“没有。”
但你确实很像。
黑夜终将过去,枯萎后的花,终将迎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