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完了。
唐初南把乐安抱起来,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还完了。”
“那就好。”乐安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娘,你身上有灰。”
“嗯,摔了一跤。”
“疼吗?”
“不疼。”
“骗人。”
“……有一点点疼。”
乐安哼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那以后不许再摔。”
“好。”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日光暖洋洋的,把青石板照得发光。侍卫站在旁边,假装自己是根柱子,眼神往别处飘。
晏子屿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便服,袖子撸到肘上,手里还拿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到唐初南面前,站住,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又从脚到头看回来,最后把视线落在她脸上。
“回来了。”他说。
“嗯。”
“受伤了吗。”
“没有。”
“手呢。”
唐初南把右手藏到背后,“没事。”
晏子屿没说话,把碗递过来,“蛋羹。”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出门以后。”他说,“一直热着。”
唐初南低头看那碗蛋羹,热气一圈一圈往上散,把她的脸熏得有点模糊。她把乐安放下来,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吃了。
咸了。
还是咸了,蛋也有点老,可那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把这一早上的冷意全驱散了。
“好吃。”她说。
“咸了。”晏子屿说,“我知道。”
“没有,挺好的。”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确实咸了一点。”
晏子屿嘴角动了一下,“下次少放盐。”
“嗯,下次少放。”
乐安在旁边仰着头,“我也要吃!”
“没了。”晏子屿说。
“骗人!”
“就这一碗,你娘的。”
乐安瘪瘪嘴,“那我也要一口。”
唐初南把勺子递给他,“吃吧。”
乐安接过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好咸。”
“嗯。”
“爹,你放了多少盐?”
“不多。”
“那正常的蛋羹放多少?”
“……少一点。”
乐安看看晏子屿,又看看唐初南,“娘,你以后自己做吧。”
唐初南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点哑,带着点涩,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以后我做。”
三人往院子里走。
日光跟着进来,把廊下的灯笼照得透亮,橘黄的光和日光叠在一起,暖得晃眼。唐初南端着那碗蛋羹,一口一口地吃,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来。
晏子屿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乐安跑去追院子里的麻雀,嘴里喊着什么,跑得飞快,小脸红扑扑的。
“晏子屿。”
“嗯。”
“封了。”
他没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嗯。”
“门那边的人进不来了,”唐初南说,“我舅舅也不用再守着了。”
“嗯。”
“玉佩没了。”
“嗯。”
“我娘……”她顿了顿,“我娘在里头。”
晏子屿转过头,看着她。
唐初南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蛋羹,眼眶有点红,可眼泪没掉下来,就那么憋着,把眼睛憋得发酸。
“她说,”唐初南的声音有点抖,“她说月光好的时候,她能看见我。”
“嗯。”
“她看见我跟你说……”她停了一下,“说那些话了。”
晏子屿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的手腕握住,力道不大,可那温度,是实实在在的。
“她高兴着呢。”唐初南把那句话嚼了嚼,咽下去,“她说她高兴着呢。”
“嗯。”
“我信她。”
“嗯。”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乐安。乐安追着麻雀跑,麻雀飞到墙头,他就踮起脚,伸手去够,够不着,又跑去追下一只。
“晏子屿。”
“嗯。”
“我舅舅,你觉得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晏子屿说,“可能还在守着什么,可能……走了。”
“走了是哪儿?”
“不知道。”他顿了顿,“他守了你娘二十年,守了你七年,也该歇歇了。”
唐初南想了想,“嗯,该歇歇了。”
院子里,乐安终于放弃追麻雀,跑回来,一屁股坐在唐初南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娘,你还有蛋羹吗?”
“没了。”
“那再做一碗?”
“你爹做。”
“不要。”乐安摇头,“太咸了。”
晏子屿在另一边,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那娘做。”唐初南说。
“娘会做吗?”
“会。”
“上次你做的,爹说像砖头。”
“……那是火太大了。”
“这次能好吗?”
“能。”唐初南站起来,把碗递给乐安,“去厨房,娘给你做。”
乐安接过碗,跳起来,往厨房跑,“我要多放虾皮!”
“知道了。”
唐初南跟着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晏子屿还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那两丝白发在光里泛着银,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深的,像墨。
“晏子屿。”
他转过头,“嗯。”
“进来帮忙。”
“帮什么忙。”
“打蛋。”
“你不会打蛋?”
“会,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想让你帮。”
晏子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行。”
两人走进厨房。
乐安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娘,虾皮在哪儿?”
“柜子里。”
“哪个柜子?”
“左边那个。”
乐安跳下凳子,去翻柜子。晏子屿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流进碗里。
唐初南站在旁边,看着他。
“晏子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我。”
晏子屿手里的鸡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磕,“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不用。”
“我就要说。”
“……”
“谢谢你等我。”
晏子屿没应声,把蛋液搅了搅,加水,加盐,这次放得少,手腕转了一下,把盐罐子放回去。
“少放了。”他说。
“嗯,少放了。”
“够不够?”
唐初南凑过去尝了一口,“够了。”
“好。”
乐安抱着虾皮跑回来,“娘,找到了!”
“放进去。”
乐安把虾皮往碗里撒,撒了一大把,唐初南赶紧拦住,“够了够了,再放就咸了。”
“可我喜欢虾皮。”
“喜欢也不能放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唐初南想了想,“因为好东西,得省着用。”
乐安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是,”晏子屿接过话,把蛋液端起来,往锅里放,“好东西放太多,就不好吃了。”
“哦。”乐安想了想,“那爹,你放盐放太多,是因为盐不是好东西吗?”
晏子屿:“……”
唐初南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点哑,带着点涩,可是实实在在的,把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搅活了。乐安跟着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跟着笑,笑得直拍大腿。
晏子屿没笑,可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扯了一下。
锅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响。
唐初南盖上锅盖,在灶台旁边站着,看着那锅盖上冒出来的热气,一圈一圈往上散。
“晏子屿。”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好好过。”
“嗯。”
“你不许再瞒我。”
“嗯。”
“乐安也不许瞒。”
“嗯。”
“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以后蛋羹我来做。”
晏子屿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咸。”
“……”
“每次都咸。”
“……我可以改。”
“改不了。”唐初南说,“你做饭的时候,手抖。”
“我手不抖。”
“抖。”
“什么时候抖的?”
“每次你担心我的时候。”唐初南看着他,“你担心我,手就抖,盐就放多了。”
晏子屿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锅盖上的热气,看了很久。
“那……”他开口,声音很低,“那以后,我不担心了。”
“骗人。”
“……嗯,骗人。”
唐初南笑了,走过去,靠在他旁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搂住她的腰,搂得很紧,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乐安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地方,低头盯着锅盖,假装自己在认真等蛋羹。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日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娘,”乐安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好了吗?”
唐初南抬起头,看了看锅,“快了。”
“那……那账还完了,以后就不用再出去了吗?”
唐初南想了想,“嗯。”
“真的?”
“真的。”
“那以后,”乐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唐初南看着他,又看看晏子屿,然后低下头,亲了亲乐安的额头,“一直在一起。”
乐安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就好。”
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蛋羹好了。
唐初南把锅盖揭开,热气扑面而来,把她的脸熏得模糊。她端起碗,盛了三碗,一碗给乐安,一碗给晏子屿,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乐安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口,吃了,眼睛一亮,“好吃!”
“嗯。”
“比爹做的好吃!”
“……嗯。”
晏子屿吃了一口,没说话,可那勺子,一口接一口,没停。
唐初南看着他,“好吃吗?”
“嗯。”
“比你做的好吃吗?”
“……嗯。”
“那以后我来做。”
“好。”
三人坐在厨房里,吃着蛋羹,日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暖洋洋的,把一切都照得亮堂。
外头,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廊下的灯笼轻轻晃,橘黄的光一圈一圈的,打在青石板上,暖的。
唐初南低头,看着碗里的蛋羹,忽然想起她娘信里的那句话——
“门的事是门的事,命的事是命的事,不要弄混了。”
门的事,了了。
命的事,在这儿。
在这碗蛋羹里,在乐安的笑声里,在晏子屿那双黑得像墨的眼睛里。
她把最后一口蛋羹吃完,放下碗,抬起头。
“晏子屿。”
“嗯。”
“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枯井,可那井底,有光。
“嗯。”他说,“回来了。”
“别再走了。”
“……好。”
窗外,日光很好。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叽叽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把窗台上的灰尘带起来一小片,在日光里打了个转,慢慢落下去。
什么都没留下。
可什么,都在。
唐初南静静靠在晏子屿肩头,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方才奔波劳碌的疲惫、心底积压的酸涩,都在身旁这人安稳的气息里慢慢消融。窗外的暖日光淌进厨房,细碎的金辉落在三人身上,熨平了所有风霜与困顿,连灶台腾起的袅袅热气,都裹着温柔的暖意,缓缓盘旋升腾。
乐安乖巧地蹲在一旁,小手托着腮,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锅里的蛋羹,稚嫩的眉眼满是期待,再也没有往日的忐忑不安。过往无数个日夜,他总在惶恐别离、担忧奔波,此刻看着安然相伴的爹娘,小小的心底被安稳和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晏子屿揽着唐初南腰间的手始终未曾松开,掌心温热的力道沉稳又坚定。素来清冷深邃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沉郁疏离,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他素来不善言辞,所有的牵挂与爱意,从未挂在嘴边,只藏在一次次笨拙的尝试、默默的等候里,藏在明知会咸,却依旧早早为她温好的一碗蛋羹中。
唐初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蛋香与烟火气,心底一片澄澈明朗。纠缠多年的恩怨枷锁已然卸下,执念与奔波尽数落幕,那些颠沛流离、满心煎熬的日子,终究彻底翻篇。她侧头望向身旁沉默温柔的男人,又看向满眼欢喜的孩子,眼底泛起细碎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