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合上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懵。
唐初南被那声轰隆砸得脑子一蒙,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塞了一把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硌得生疼。
“走!”晏子屿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短促,带着火气。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指头像铁钳子一样箍着她的腕骨。唐初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往前跑。台阶在脚下颠簸,石头渣子往下滚,她差点被绊倒。
“晏子屿……”
“别回头!”
他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唐初南被他拖着往上爬,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钻心。后面的通道里传来轰隆声,石块往下塌,尘土味混着铁锈味扑上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舅舅……”她喘着气喊。
“他断后!”晏子屿头也不回,“死不了!”
两人连滚爬爬冲出洞口。外头的天已经大亮,灰白的光扎得人眼睛疼。唐初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响。晏子屿站在她旁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陈铮从墙头翻下来,脸色急得发白,“王爷!外头……”
“回府。”晏子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现在。”
马车在巷子口等着。车夫是府里的老人,看着两人这副狼狈相,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赶紧掀开车帘。唐初南钻进车厢,晏子屿跟着上来,帘子一放,车里暗了下来。
车轱辘转起来,节奏均匀地响。
唐初南缩在角落里,手指头还在抖。她摊开掌心,那三块碎玉还攥着,棱角硠硠地硌着肉,断口处沾了点血,是她刚才掐出来的。她盯着那几块碎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一幕——石台炸开,黑气里伸出来的手,唐旭脸上的疤,还有那句“门要塌了”。
“晏子屿。”她哑着嗓子开口。
对面没应声。
他坐在对面,靠着车厢壁,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鬓角那几根白头发散下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刺眼的银。唐初南这才发现,他手背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住了,黑红黑红的。
“你手……”
“没事。”他没睁眼,声音又低又平,“划了一下。”
“晏子屿。”
“嗯。”
“舅舅他……”
“他死不了。”晏子屿打断她,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黑得厉害,深得像两口枯井,能把人吸进去,“他要是想死,七年前就死了。”
唐初南被他看得一哆嗦。
“你早就知道?”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舅舅的事。”
晏子屿没立刻答。他转过头,看着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七年前,你失踪后,我发疯一样找你。所有人都说你死了,连太皇太后都信了。可我不信。”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我遇见了他。”
唐初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西六宫的枯井边。”晏子屿说,“那天晚上,我偷偷进宫,想去你娘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他就在那儿,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半块玉佩,对着月亮看。看见我,他问了句:‘你是宁安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晏子屿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笑比哭还难看,“他说:‘你媳妇没死,她在该在的地方。’说完就走了。”
“你没追?”
“追了。”他说,“没追上。那人功夫很好,走路没声,像鬼一样。”
马车颠了一下,唐初南的身子跟着晃。她攥紧碎玉,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后来又找过我几次。”晏子屿继续说,“每次都是半夜,翻墙进府,站在乐安屋子外头看。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我外甥长什么样。’”
“乐安?”
“嗯。”晏子屿说,“他说乐安是你生的,是他的外甥。他还说……”他停了一下,“他还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唐初南的眼眶有点热。
“所以你就信了?”她问。
“不信。”晏子屿说,“可我只能信。”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轱辘转啊转,声音单调地响着。唐初南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两丝白发,看着眼角深深的纹路,忽然觉得心里揪着疼。
“晏子屿。”
“嗯。”
“对不起。”
他没应声,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让人心慌。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我回来以后,没怎么……没怎么问过你。”
“问什么?”
“问你这七年怎么过的。”她说,“问你有没有……有没有怪我。”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粗糙,有茧子,动作却轻得像碰一片叶子。
“怪过。”他说,“怪你为什么不等我。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在那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日子,不知道……我在等你。”
唐初南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得眼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晏子屿。”
“嗯。”
“等我这次把事办了……”
“嗯。”
“我们好好过。”
晏子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好。”他说。
“你不许再瞒我。”
“好。”
“乐安也不许瞒。”
“好。”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可却是实实在在的。
“晏子屿。”
“嗯。”
“我想吃蛋羹了。”
“让沐云去做。”
“不想吃沐云做的。”
“那你想吃谁的?”
“想吃……”她顿了顿,“想吃你做的。”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收回手,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回府就做。”他说。
“好。”
马车在宁安王府门口停下。唐初南跳下车,晏子屿跟下来。门口的侍卫看见两人,赶紧行礼。唐初南没应声,径直往里走。正院的灯还亮着,乐安坐在桌边,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见她,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又很快憋住,扭扭捏捏地喊了一声:“娘,爹。”
“嗯。”唐初南应着,走到桌边,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久了?”
“没。”乐安摇头,眼睛却黏在唐初南脸上,“娘,你的手怎么啦?”
唐初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玉的碎茬,掌心被血染红了。她松开手,把碎玉塞进袖子里,“没事,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沐云端着食盒从厨房过来,看见人都齐了,松了口气,“王妃,王爷,饭菜都热着呢。”
“摆吧。”晏子屿说。
食盒打开,是莲藕排骨汤,还有两碟小菜。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唐初南给乐安盛了一碗汤,“吃吧。”
乐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往唐初南和晏子屿身上瞟。
“爹,”他忽然开口,“你和娘是不是有事?”
晏子屿夹了一筷子菜,“嗯。”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哦。”乐安低下头,闷闷地喝汤。
唐初南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乐安,娘跟你说件事。”
“嗯?”
“娘今天见到一个人。”
“谁?”
“娘的舅舅。”
乐安眨眨眼,“舅公?”
“对。”唐初南顿了顿,“他给娘讲了很多娘小时候的事,还有……你外祖母的事。”
乐安放下勺子,“外祖母怎么了?”
“她……”唐初南卡了一下,“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
“就是……”唐初南看向晏子屿,“就是门那边。”
乐安听不懂,但他看唐初南的脸色,没敢再问,只是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娘,你别去很远的地方。”
“不去。”唐初南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娘就在这儿。”
晏子屿在对面看着,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茶壶推过来,给唐初南倒了一杯。
茶水是温的。
唐初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晏子屿。”
“嗯。”
“他让我进那扇门。”
晏子屿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说门要裂了,得快。”
“多快?”
“不知道。”唐初南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就是现在。”
晏子屿没再问。
他拿起筷子,给乐安夹了一块排骨,“吃饭。”
乐安看看他,又看看唐初南,低下头,默默啃排骨。
一顿饭吃得安静。
吃完,沐云把碗筷收下去,带着乐安去院子里消食。
唐初南坐在桌边,把袖子里那封信和碎玉掏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泛黄,碎玉冰凉。
晏子屿拿过信,拆开,从头看下去。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看到中间,眉头拧了一下,看到最后,手指在“南南乖”那三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娘的字。”他说。
“嗯。”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
“嗯。”
晏子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那三块碎玉。
玉是凉的。
可那凉意里,透着一股子死气。
“裂了。”他说。
“嗯。”
“门那边在强行开。”
“舅舅说,有人在用另一半钥匙。”
晏子屿抬起头,看着唐初南,“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唐初南顿了顿,“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门那边的人。”
“门那边的人?”
“嗯。”唐初南说,“舅舅说,门不是随便开的。有人守着,有人看着。我娘擅自出来,还生了我,犯了规矩。”
晏子屿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规矩?”
“回去的规矩。”唐初南说,“从门里出来的人,要么回去,要么死。我娘选了第三条路——她躲起来,生了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晏子屿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信他?”
“我不知道。”唐初南摇头,“可他说的那些事,严太监看见了,韩森手记里写了,玉佩也对得上。”
“玉佩呢?”
“碎了。”唐初南从领口把脖子上的那块玉扯出来,“你看,裂了,中间那根血丝断了。”
晏子屿凑过来看。
玉确实裂了,断口处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震断的。
“他在哪儿?”
“不知道。”唐初南说,“他说他断后,让我先回来。”
晏子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乐安在追一只蝴蝶,沐云跟在后头,笑吟吟的。月光很好,暖洋洋的,把院子照得亮堂。
“晏子屿。”
“嗯。”
“如果……”唐初南顿了顿,“如果我真的要进去,你……”
“我等你。”
“不是。”唐初南说,“我是说,如果我进去了,可能回不来,或者很久才回来……”
“我会等你。”
“晏子屿!”
“唐初南。”他转过身,看着她,“我说过,我会等你。”
唐初南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好。”她说。
“嗯。”
“那……咱们商量一下,怎么跟乐安说。”
“实话实说。”
“他太小了。”
“不小了。”晏子屿说,“七岁,该懂事了。”
唐初南没再说话。
她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乐安。
乐安跑得很快,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真好看。”她说。
“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
“会的。”
唐初南没问“真的吗”,也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晏子屿肩膀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搂住她的腰。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的乐安,看着月光,看着那只蝴蝶飞啊飞,最后停在了墙头的瓦片上。
“晏子屿。”
“嗯。”
“我想吃蛋羹了。”
“让沐云去做。”
“不想吃沐云做的。”
“那你想吃谁的?”
“想吃……”她顿了顿,“想吃你做的。”
晏子屿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松开她,往外走。
“去哪儿?”
“厨房。”
唐初南跟上去。
两人走在廊下,脚步声轻轻悄悄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厨房里没人。
晏子屿走进去,挽起袖子,打蛋,加水,放盐。
唐初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动作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锅开了,他把蛋羹放进去,盖上锅盖。
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等会儿。”
“嗯。”
“烫。”
“我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唐初南。”
“嗯。”
“别进那扇门。”
“……好。”
“骗我。”
“没骗。”
“你会的。”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晏子屿转身,把蛋羹端下来,盛在碗里。
“尝尝。”
唐初南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有点咸,蛋还有点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没骗。”
“你说你会回来。”
“我会。”
“做不到呢?”
“做不到……”她顿了顿,“我就变成鬼回来。”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唐初南!”
“疼。”
他松了松,但还是没放开,“别说这种话。”
“好。”
“嗯。”
“晏子屿。”
“嗯。”
“我要是真的回不来……”
“没有如果。”
“我是说真的。”
“没有真的。”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没有如果。”
她收回手,往外走,“我去看看乐安。”
“南南。”
她停住。
“信里的话,”晏子屿说,“你娘说得对。”
唐初南没回头。
“我知道。”
她走了。
晏子屿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拿起她喝过的那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苦,咽下去,嗓子眼发干。
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口上,又沉又闷。
唐初南回到正屋。
乐安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沐云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王妃。”沐云看见她,小声说,“小公子睡着了。”
“嗯。”唐初南走过去,把乐安抱起来,“我来吧。”
沐云松开手,退到一边。
唐初南把乐安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紧了。
唐初南就这么坐着,看着他睡。
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吹。
她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凉的。
可那凉意里,透着一股子死气。
“娘。”她轻声说,“你说得对,有些话说晚了,会后悔。”
“所以我现在说了。”
“我喜欢晏子屿。”
“很喜欢。”
“要是能一直这样……”
她没往下说。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她把碎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三块,棱角锋利,断口整齐。
“你说门要裂了。”
“是谁在开?”
“皇帝?”
“还是……门那边的人?”
没人回答她。
只有风在吹,树叶沙沙响。
她把碎玉攥紧,掌心被硌得生疼。
“晏子屿。”她对着空气说,“我要是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
她猛地回头。
晏子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蛋羹,热气腾腾的。
“说了不吃沐云做的。”他说,“尝尝我的。”
唐初南走过去,接过勺子,吃了一口。
还是咸,还是老。
但她咽下去,说,“好吃。”
晏子屿看着她,眼神很深。
“唐初南。”
“嗯。”
“别骗我。”
“没骗。”
“你说你会回来。”
“我会。”
“做不到呢?”
“做不到……”她顿了顿,“我就变成鬼回来。”
晏子屿的脸色又变了。
“唐初南!”
“疼。”
他松了松手,但还是没放开她,“别说这种话。”
“好。”
“嗯。”
两人对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晏子屿。”
“嗯。”
“我想好了。”
“什么?”
“门,我会去。”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晏子屿没问是什么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晏子屿。”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好好过。”
“好。”
“你不许再瞒我。”
“好。”
“乐安也不许瞒。”
“好。”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一直好说话。”
“放屁。”
晏子屿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得死紧。
“唐初南。”
“嗯。”
“你回来了。”
“嗯。”
“别再走了。”
“……好。”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正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唐初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娘说的“命的事”。
门的事很重要,玉佩的事很重要,那些秘密很重要。
可眼前的人,怀里的人,才是她这辈子最不能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