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程连翘从外头捡柴回来,听说此事,脸颊登时绯红一片,低着头绞着衣角不说话。
杨甘草拉着她的手温声问她愿不愿意,同一个村里,都无需相看。
程连翘闷了半晌,才蚊子似的哼了声,“爹娘做主就是……”
说完便钻进自己屋里不出来了。
见状,杨甘草还有啥不明白的?
当即就迫不及待的催着男人去了正房。
程婆子听了,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连翘那丫头有福气!跟村长家结了亲,往后咱老程家在村里更硬气了!”
程忠实也很满意,郑家本就是桃源村大户,谁都不敢招惹,郑明启又眼瞅着有了奔头,这样的孙女婿,对程家来说,既能长脸,又是助力。
唯独姚荷花听到这消息后,如遭雷劈,脸上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心口却像堵了一团浸了醋的烂棉花。
她昨天还在替自己娘家外甥女四处奔走碰壁,如今郑家竟主动登了大房的门求亲,而她那两个外甥女连被提上一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简直是把她的脸撕下来往地上踩。
夜里躺下,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嘀咕,“好处都让大房占了……人家攀的是三房的高枝,咱二房啥也没捞着。”
程老二在旁边装睡,眼皮都没动一下。
连翘也是他亲侄女,连翘能结这门好亲事,他同样能跟着受益,有啥好不平的?
姚荷花气不过,戳了戳他的背,“你是个死人啊?咋一点反应没有?你就不难受,便宜都让别人抢了……”
程老二烦躁的打断,“你咋就没个消停呢?非得闹的人嫌狗憎才行?
再她娘的作妖,就给老子滚回你娘家去!”
姚荷花见他真动了怒,咬了咬牙,到底不敢再坑声,只蒙着头默默的流眼泪,她都是为了谁啊?
俩家的事,消息传得很快,老宅这边一松口,整个桃源村就都知道了。
程家大房的程连翘,定了郑明启的亲。
先是村里几个媳妇嚼开了舌根,说村长媳妇昨儿晚上亲自登了程家老宅的门,提着几包糕点,一进门就拉着程婆子的手笑说“老姐姐,往后咱们就是亲家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半天的功夫,连还在养伤的邱武都听说了,他这几日还没跟着程怀安去城防营,又不想白拿工钱,便每日到程家帮着干些杂活,半道上,听到有人感慨,“郑明启那小子,肯吃苦,还会来事儿,再有人帮一把,迟早能混出头,程家那丫头有福啊。”
邱武听到这些,并未放心上,只当一阵风拂过。
但赵大牛他娘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她紧走几步回了家,把捡来的柴往灶房墙角一扔,手撑着灶台发了半天愣。
那天姚荷花来她家说亲那会儿,她嘴上回得滴水不漏,心里其实也暗自琢磨过,程家二房那两个外甥女确实不出挑,可若真攀上姚荷花这条线,往后跟程家老宅往来便多了一层由头,毕竟是程怀安的亲二哥,打算骨头连着筋,将来有个事儿,也能搭上话。
她原想着先拿话晾一晾姚荷花,拖个两三日再提相看,压一压程家的姿态,好显得赵家不那般上赶着。
谁成想就这么一拖,郑家那头竟快了一步,直接把程家大房的丫头定下了。
这消息闷在心里半晌,她终于没忍住,用力拍了一下灶台,把正蹲在墙角收拾柴的赵大牛他爹吓了一跳。
“孩他娘,你干啥呢?”
赵大牛他娘脸上讪讪的,摆了摆手,“没事,灶灰迷了眼。”
可那口气到底沉不下去,暗暗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那天就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推搪了,先应下来,哪怕相不中也能找补,总比现在连汤都喝不上强。
可她心里又清楚,程家二房那两个外甥女是当真拿不出手,就算她先前应了,往后也未必没有麻烦。
这念头翻来覆去的搅着,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了声响。
程怀安算是最后知道的,他晚上从县城回来,进门净了手,端起热粥喝了两口,才随意的提了句,“老宅那边定了郑家的亲事,你可听说了?”
沈楠咽下嘴里的菜,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又补了句,“郑家眼光不错,连翘那丫头性子柔顺,还勤快能干,做媳妇安分又懂事,郑家求的便是这样的。”
程怀安点点头,语气平淡的又道,“我在军营遇见郑明启,他倒是个痛快的,见了我更当长辈敬重了,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请我多照应。”
沈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倒是会说话。”
两人便没有再就此事多论什么。
对他们而言,这桩亲事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联姻,郑家在桃源村根基深、人脉广,程家大房的长女嫁过去,往后村中事务上彼此有个照应。
而郑明启在城防营当兵,也需要有人替他说话铺路。
双方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至于连翘喜不喜欢郑明启、郑明启看不看得中连翘,那并不在两家大人权衡的范畴里。
古来亲事如此,门当户对、各有所图,便够了。
明珠眨眨眼,“爹,娘,你们真没意见呐?村长爷爷主动结这门亲,可是看的你们的面子……”
也就是说,如今得利的是大房,可将来若郑家有所求,出面的却是他们三房。
沈楠无所谓的道,“只要连翘自己愿意,咱们没什么好置喙的,你大伯和大伯娘也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了。”
程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想了想,倒也并无什么不满,郑家来求亲,求的是大房的姑娘,又不是三房的,与他们三房并无直接牵扯,但往后连翘嫁过去,郑家总归是程家的姻亲,互有益处。
他没什么好反对的,也不打算过度掺和。
倒是老宅那边,因为定下了这门亲事,程婆子兴冲冲的特意置办了一桌好菜庆祝,程怀安送来的腊肉、咸鱼,之前不舍得吃,这次都拿出来,比过年还丰盛。
席间,她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连翘有福气”,又叮嘱程老大没事儿就去跟村长走动走动,语气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络。
程忠实抿着酒,满面红光,也不时的提点几句。
程老大咧嘴笑着,不住的点头应和。
程连翘坐在她娘杨甘草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根早已红了一片。
姚荷花看着这一幕,夹起一块腊肉,食不知味的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她左边坐着程如兰,脸色跟她如出一辙,低眉顺眼的,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席间其乐融融的热闹,又垂下眼去,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手里的筷子却攥得死紧。
一顿饭吃到尾声,程婆子心情好,又给杨甘草夹了块肉,笑着说“你养了个好闺女”。
杨甘草受宠若惊的接了,嘴上谦虚着“都是娘当奶奶的调教得好”,满堂欢声笑语。
只有姚荷花母女俩安安静静的,像一锅始终烧不开的水,面上浮着些微的热气,底下却是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