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楠跨进院门,整个院子霎时热闹起来。
头一个蹦起来的,是二郎,他正握弓瞄靶心,听见响动一抬头,就见沈楠身后拖进来一串灰扑扑的狼尸。
他瞳仁倏的撑圆,声音差点喊劈了,“娘!这是您打的?”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他围着那几头狼打转,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盏灯似的,手已经不由自主的伸向狼身上那几枚箭孔。
“别碰,脏。”沈楠一巴掌拨开他的手,“等剥了皮再细看。”
二郎悻悻缩回手,可那双眼睛仍黏在狼尸上拔不下来。
他上下扫了沈楠一眼,身上干干净净的,又扭脸看后脚跟进来的邱武,那人肩上血渍斑驳,衣襟都染透了。
他顿时懊恼的直跺脚,“早知道我就不听您的留下守家了!您怎么不早说能猎着野狼?我也想去!”
猎狼啊!这战绩,比打野猪威风十倍!
沈楠斜他一眼,“你去了能做什么?箭法百发百中了?”
“我能……”二郎嘴张了张,脸憋得通红,硬邦邦给自己挽尊,“我能扛东西!您看我力气多大!”
说着便俯身去拖地上连成一串的野狼,两只手攥住狼腿,猛地一拽,牙关都咬紧了,额上青筋微跳,那狼尸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宝珠和玉珠在一旁捂嘴笑出声,明珠抱着小四郎也忍不住咯咯乐。
二郎恼羞成怒撒了手,梗着脖子嘟囔,“……等我再长两年,保管比娘还厉害。”
宝珠眼珠子一转,奶声奶气拖长了调子,“二哥,这话我们可都记住啦,两年后,你要是比不过娘,可不许哭鼻子喔……”
“你才哭鼻子!”
沈楠没理会两个小的斗嘴,转身招呼正绕着狼尸打转的郑村长,“郑叔,等下您搭把手,帮着料理一下狼肉。”
七头野狼,光靠她一个人,天黑也忙不完。
郑村长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两人合力把狼尸拖到院角老槐树下。
绳套穿过狼腿,一头头倒吊在横枝上,沉甸甸的坠下来,残存的血水沿着皮毛缝隙滴答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滩滩暗红的点子。
开干前,沈楠先领邱武进了灶房隔壁的小间。
她拧了块热帕子递过去,又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白瓷瓶,用干净的棉布蘸了酒精,把邱武肩上缠着的布条一圈一圈拆开。
皮肉翻卷处已凝住了些,边缘泛着白,混着干涸发黑的血痂。
她下手极稳,棉布沾着酒精贴上去时,邱武肩头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接着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回去,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是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跳。
沈楠麻利的清完创口,重新撒上金疮药,换了干净布条替他包好,末了在肩头打了个利落的结,“行了,这几天这只胳膊别吃力,隔天换一次药。”
邱武低了低头,声音闷着,带点不自然的别扭,“……多谢三嫂。”
人情往来那套话,他实在学不会,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这笔账,日后拿命还。
沈楠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谢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
说完转身出了门,去料理狼皮。
她当时特意瞄着眼眶射的,就为留一张完整的皮毛,狼皮褥子,冬日里可比什么都暖和。
院子里,郑村长已经把案板架稳了,正拿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直到刀刃白晃晃的,锋口闪着细碎的寒光,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沈楠接刀上手,从狼的后腿根部划开一道口子,顺着毛茬往下撕扯,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一整张狼皮便顺着刀势褪下来,露出底下覆着薄脂的粉白肉膜。
她手上动作又准又快,三两下便剥出一张完整狼皮,随手甩搭在木架子上,皮毛朝下摊开晾着。
郑村长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怀安媳妇,你这手艺可不像头一回干啊。”
沈楠头也不抬,“您忘了我娘家在哪儿了?野狼岭,什么野物没料理过。”
“难怪,难怪。”郑村长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野狼岭,深山里头的村子,据说男人个个是猎手,女子也都不弱,不然在那地方活不下去。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太平年月,谁也不会往那种穷山旮旯钻,可如今世道乱……那儿反倒是最好的避风港,比桃源村还占便宜,外人连进村的路都找不着,还能不安全?
不过,这事儿不急,他暂且把心思揣回肚里,目光又落到旁边的邱武身上。
剥皮这事儿,真论起来,还得看邱武。
邱武身上带着伤,却闲不住,蹲下身单手操刀,左手使不上大力,就靠腰腹巧劲撑着。
刀尖沿着狼腹中线轻轻一划,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比沈楠还利索几分。
他撕皮的动作带着一股千锤百炼过的精准,刀刃贴着筋膜游走,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水渗出。
一张狼皮从他手里剥出来,连耳朵根都囫囵完好,翻过来看,毛尖根根立着,齐整得像还在活狼身上长着似的。
沈楠看了两眼,心里就有了底,这位过去没少跟狼打交道,是个狠角色。
“邱武哥好厉害!”二郎蹲在旁边,眼都看直了,声音里满是惊叹,“你以前打过多少头狼啊?”
邱武没抬头,刀也没停,硬邦邦丢过来一句,“记不清了。”
“那最大的野狼有多大?”
“比这条再大一倍。”
二郎倒抽一口凉气,那不得几百斤?这般勇猛,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扭头看沈楠,目光里添了火热和渴望,“娘,您以后再去打猎,带上我吧,我真的能帮忙!”
“先把弓练好了再说。”沈楠仍旧没松口,手下又是一张狼皮卸下来,“以你现在的身手,碰上野狼,只有白给的份儿。”
“那我啥时候可以?”
“两年以后,可以试试。”
还得等两年?二郎郁闷的嗷了一声,可很快又心大的把自己哄好了,他今年才八岁,练两年也才十岁,到那时能进山猎狼,也担得起娘那句“成名要趁早”了吧?
院子里血腥气越来越重,明珠早拽着俩妹妹钻进了灶房。
她俩趴在门框边,想看热闹又有点怕怕的模样逗得明珠哭笑不得。
灶火升起来,约莫一刻钟后,大陶锅里的水翻着白花滚沸了。
她把斩成块的狼肉倒进去,先焯去血沫腥膻,换了清水重新煮,拍几块葱姜丢下锅,末了不忘捏一小把香料扔进去,不然狼肉那股子腥膻味,根本咽不下去。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噗噗地吐热气。
不多时,院子里便漫开一股浓重醇厚的肉香,裹着香料的气息,顺着冬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又暖又实,把人身上的寒气一点点往外挤。
宝珠和玉珠围着锅沿直吸溜口水,一声接一声问,“大姐,肉肉什么时候熟呀?”
小四郎搁在旁边的摇篮里,手舞足蹈的咿呀乱叫,像也被那香气勾得等不及了。
院子里几人同样被香味催得更快了几分。
全家老小一块忙活,脚步声、说话声、刀剁案板的闷响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揉在一起,把腊月里那股子清冷冲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