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事儿,程怀安并不知晓,一回到家,推开院门,迎面便扑来一股浓郁的豆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倒座房里,两兄弟正围着石磨忙得热火朝天。
二郎把着磨杆,步子迈的不紧不慢,磨盘跟着他的节奏转得轻巧,雪白的豆浆顺着磨缝绵绵不绝的淌出来,落入下面的木桶里,溅起一层细密的白沫。
大郎立在磨旁,一手端着豆盆,一手拿勺往磨眼里添豆子,一勺一勺,不急不躁。
他神色专注认真,仿佛手里做的不是粗活,而是一桩极要紧的营生。
程怀安心下满意,兄弟俩这磨豆浆的手艺算是练出来了。
他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下,浆液沾上指腹,细腻滑润,眼里浮出一点笑意,“不错,做得越来越有样子了。”
二郎立刻仰起脸,急急的问,“那能对外卖了不?不怕人挑刺了吧?”
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程怀安给了句干脆的肯定,“可以卖了。”
二郎“嗷”一声,欢腾的连脚后跟都踮了起来。
大郎比他沉得住气,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手里添豆子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质量过了关,意味着就能量产,就能天天往外卖,往后家里就有了稳当的进项,这比什么都实在。
等最后一捧豆子磨完,程怀安从架子上抽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四角抖开,平平整整的铺在一只空木桶上,开始过滤豆浆。
大郎赶紧擦了把额头的汗,歇也不歇,凑过来搭手。
二郎也挤到跟前,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跃跃欲试的要帮忙。
接下来的烧浆、点卤、压模,程怀安一边动手一边指点,两兄弟跟在后面忙得团团转。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热气一团团扑出来,熏得三张脸都红扑扑的。
等豆腐脑终于凝成型,二郎再也忍不住,偷着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烫得“嘶哈”直抽气,却眯起眼,嘿嘿的笑出了声,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到粮食的小耗子。
大郎一边压着木板,让多余的浆水慢慢渗出来,一边低声问,“爹,咱家这豆腐比镇上卖的还嫩,味道也更好,您说,对外卖多少文一斤合适?”
程怀安沉吟片刻,“往常三文一斤,可现在物价翻着跟头往上涨,尤其吃食……”
他略略一算,吐出个数,“暂定五文吧。”
“啊?”二郎惊讶的瞪圆了眼,“爹,豆子可都翻了快三倍的价了!您这价,咱家不得吃大亏啊?”
大郎接过话头,“亏是亏不了,我估算过,一斤豆子能出三斤豆腐,就是利薄了些。”
程怀安点点头,见二郎还眨着眼似懂非懂,又多解释了两句,“这是送去城防营的价,不宜定高。
薄利多销,顺带还能赚一波人情,等将来粮价落回来,利润自然就涨上去了。”
二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嚷道,“我懂了!放长线钓大鱼?”
程怀安忍不住失笑,“你这么想,也行。”
说罢,他转头看向大郎,语气认真了几分,“明早你跟我一起去,营缮所里事儿不少,正好跟着多学些门道。”
大郎登时眼睛一亮,连压木板的手都顿住了,“真的能去了?不会给您扯后腿吧?”
“之前那些找茬闹事的,都料理干净了。”程怀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的一点灰尘,但接着又沉了沉声,嘱咐道,“不过,往后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儿,这世道,光懂手艺可不够。”
大郎郑重的点下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爹,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程怀安没再多说,拍了拍大郎的肩膀,转身跟着明珠去看豆芽了。
豆芽养在有火炕的屋里,几口粗陶盆一字排开,上头盖着湿漉漉的麻布片,底下的温度尽量保持不变。
明珠对待这些豆芽,简直像伺候一群刚出壳的雏鸟,每天早晚喷水、翻盆、记时辰,连盆底渗水的快慢都要在本子上画几道杠,不厌其烦的做了好几组对比,一门心思要找出最优的法子。
“爹,您看,”她蹲在火炕边那盆前,小心翼翼的掀开麻布一角,白嫩嫩的豆芽密密匝匝的挤在里头,根须雪白细长,芽瓣嫩黄饱满,一根一根精神抖擞的立着,“火炕上温度稳当,六七天就能采,就是长得急了些,水汽重,嚼着偏软。”
她说着又挪到旁边那盆,掀开布来,“这一盆搁的远了些,温度低,长了十来天才成这样,不过您尝尝……”
她麻利的捏了一根递过去,“口感清爽得多,根也脆。”
程怀安接过来放进嘴里,汁水在齿间迸开,满口都是鲜甜的豆香气,清爽得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他又多捏了两根嚼了嚼,眼角微微弯下弯,露出一点满意的弧度。
明珠又指了指角落的一只小陶盆,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室外的就不行了,天太冷,豆子直接冻坏了,捞出来全是软塌塌的,一股子烂味儿。”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幸好当初只泡了一把试水,不然可亏大了。”
程怀安耐心听完,不吝夸赞,“做的很好,这东西流入市场,怕是比豆腐还受欢迎。”
明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听见这话,顿时松懈下来,她眼睛一亮,提着心小心翼翼的探问,“那明日,带一些送去城防营试试水?”
“嗯,可以。”程怀安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暂定六文一斤。”
“啊?”明珠一下愣住了,眼睫毛扑闪了两下,“会不会太高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一斤绿豆,伺候好了能出七八斤豆芽,黄豆稍少些,也有五斤往上。
六文一斤,这利可就……”
“不高。”程怀安打断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慢悠悠的把话头补全,“豆芽跟豆腐一块儿卖,豆腐我压得低,豆芽高一些,两头一匀,既保住了利润,又让城防营觉得在咱这儿占了便宜。
做生意,人情和银子,都得顾着。”
明珠眨了眨眼,脑子里算盘珠子噼啪拨了一通,忽然通透了,嘴角抑制不住的翘起来,“我懂了!一高一低,明里让利、暗里找补,嘻嘻……”
这生意经,她今天可算学着了。
沈楠倚着门框,手里握着一把核桃,轻轻一捏,壳儿应声碎在掌心,她也不吃,略显无聊的听着父女俩你来我往。
半响,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了口,“明日给我单独装一份,豆芽和豆腐都来些。”
程明珠闻言,想也不想的应了一声,“好嘞,娘要多少?”
沈楠随口道,“够两个人尝的就行,不用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