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家离得不远,盏茶功夫便到了。
孙兴盛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大哥的骂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隐约像是训斥大嫂什么东西没放对地方。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站,搓了搓冻僵的脸,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孙兴旺正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盯着自己那只废了的右手,脸色阴沉沉的。
余光瞥见兄弟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语气不冷不热,“大冷天的,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大哥。”孙兴盛忽略他的冷淡,斟酌着措辞道,“我来跟你说个事,怀安那边……他亲口说了,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你安心走你的,以后用不着躲躲藏藏的。”
堂屋里静了一瞬。
隔壁灶间传来洗衣服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显得这安静格外扎耳。
孙兴旺慢慢的抬起头来,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冷飕飕的,也彻底撕开那层兄友弟恭的伪装,“老二,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兴盛心头一紧,就知道要坏事。
他搓着手,硬着头皮,尽量温和的解释,“大哥,我就是来传个话,怀安说了,你离开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犯他什么河水了?”孙兴旺噌的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个子不高,曾经微胖的身形,如今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这会儿瞪起眼,显得尤其狰狞可怖,“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孙兴旺做什么了?他程怀安算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上赶着替他说话?”
“大哥……”孙兴盛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劲的摆手否认,“你别瞎想,怀安就是让我带句话……”
“带话?”孙兴旺几步跨到他跟前,抬起手戳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是我亲弟弟,你替他带话?
他程怀安给了你什么好处?是给了银子还是许了官位?让你这么巴结他!”
此刻,孙兴盛的酒意全醒了,一双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道,耐心解释,“大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怀安是答应帮志荣送进城防营,可那是给了咱家孩子一条出路啊!
我知他个情,怎么就成巴结了?再说了,你干的那些事儿……”
“我干什么事了?”孙兴旺嗓门陡然拔高,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面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你倒说说看,我孙兴旺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姓程的自己在外面惹了仇家,怨得了谁?
他得罪了行脚帮的人,人家报复他,那是他活该!
他被人下黑手,那是他命里有这一劫!你凭什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灶间的水声停了,院子里死寂沉沉的。
孙大壮和孙二壮兄弟俩守在门外,面面相觑,抬起手想进去劝一劝,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低着头,各自琢磨着心事。
屋内,孙兴盛梗着脖子,腮帮子咬得死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你摸着良心说,程怀安剿匪第一天,就被人围住下黑手,消息到底是谁递出去的?
那些山里的悍匪,跟程怀安无冤无仇的,为什么偏偏针对他?
还有他们出行的时间、线路,到底又是谁在背后递了话?
大哥,志荣差点死在那一场仗里啊!
我不是傻子,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你拿出证据!”孙兴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茶碗都震倒了,“你有种就去官府告我!去族里告我!空口白牙的,凭你一张嘴就想泼脏水,定我的罪?做梦!”
孙兴盛被这话堵得胸口发疼。
证据,他确实没有,但蛛丝马迹都指向大哥,他也上心查过,却查不出能说服族人的铁证。
这也是他始终没能摆出族规来发落大哥的原因。
“没有吧?”孙兴旺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缓步踱回到桌边坐下,语气讥讽,“老二,我倒要问问你,咱俩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老爷子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你倒好,村里出了个能人,你就巴巴的贴上去,把亲大哥丢在一边,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
志荣受了伤,你怨我,他没出息,你也怨我,族里跟程老三关系不睦,你更是觉得是我一手造成的。
呵,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头上泼!你干干净净,置身事外,你这弟弟当的是真行啊,眼里只有利益,完全不替我着想,真是,好,好,好!”
孙兴盛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没替你着想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大哥那张瘦削而执拗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紧。
曾经的孙兴旺一脸精明相,却总喜欢眯着眼笑,学王地主的做派,觉得那样像个老爷,能叫人高看一眼。
殊不知,只是不伦不类、东施效颦罢了。
但好歹脸上有肉,还勉强有几分富态,然而此刻,那些都成了过往云烟,和眼前这张刻薄冷硬的脸,竟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去了。
孙兴盛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大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怀安那话是真的,他不追究了,你安心走就是了。
往后你在县城过你的日子,我们在村里过我们的日子,咱都好好的,别再折腾了,行吗?”
“呵。”孙兴旺嗤笑了声,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你现在说得好听,不追究?呵呵,去他的不追究!
他程怀安宽宏大量,是正人君子,我孙兴旺就是那丧家之犬是吧?”
他盯着孙兴盛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老二,你给我听好了,我孙兴旺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稀罕程老三施舍的‘不追究’。他算老几?他也配说不追究我?我可去他的吧!
真以为当了个芝麻小官就抖起来了?在那些真正靠科举取中的进士老爷面前,他算个屁啊,我呸!”
孙兴盛木然听着,望着大哥那双因激动而充血的眼睛,忽然就累了。
那些想争辩的话、想翻出来的旧账、想讲明白的道理,全都沉甸甸的坠进了肚子里,怎么也提不上来了。
他僵硬的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你非要这么说,那就这么说吧,地想卖了,就卖了吧,想搬去县城,也都随你,以后……多保重。”
说完,他没再迟疑,拉开屋门走进了腊月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大哥的骂声,断断续续的,都是“白眼狼”“吃里扒外”之类的字眼。
孙兴盛苦笑了声,这一刻,说不出的身心疲惫,还有无力回天的绝望。
刚走出院子,孙大壮急切的追了出来,“二叔!”
孙兴盛顿住步子,拿袖子擦了把脸,如果追出来的是二壮,他就啥也不说了,见是还能抢救一下的大侄子,终究忍不住又推心置腹的说了几句,“大壮,好好劝劝你爹,别再犯倔了,今时不同往日,程怀安是官身了,咱们得罪不起。”
孙大壮闻言,嘴里发苦,“二叔,我劝了,早就劝过了,可他不听啊……”
孙兴盛登时一口气散了,喃喃道,“咋就到这一步了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怀安都不计较了啊,他为啥一副结了生死之仇的样子,就是不肯罢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