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兰的话音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姚荷花坐在炕沿上,正攥着帕子擦眼泪,闻言,她猛的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眶里闪过一丝亮光,“真成了?”
“嗯。”程如兰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她一口气灌了半碗下去,才勉强把心里腾起来的烦闷火气给浇灭了些,“爷答应了,等三叔回来,他会亲自去说,把爹安排进作坊干活。”
听到这话,程老二从炕上慢慢坐起来,颓丧的灰败还挂在脸上,可眼底到底浮起了一层松动的亮色。
他没说话,只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姚荷花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仍有余怨,嘟囔了句,“早这么说多好!闹这一大圈,最后还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狐疑的偏过头看向程如兰,“你爷怎么忽然松口了?他刚才不是说了这事到此为止了吗?”
程如兰垂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说,爹可以不当作坊管事,只求给一份活计。
爷想了想,觉得作坊开工总要从村里招人,用谁都是用,三叔肯定没理由拒绝,就顺嘴答应了。”
姚荷花怔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喔”了一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耗尽了力气之后的疲惫,“也行吧……有活干就有进项,总比现在这么干靠着等死强。
不是管事又如何?别的,等先进了作坊再说,一个小丫头片子……”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程明珠才多大?能有多少见识?程老二走过的桥比她吃的盐还多,只要进了那个场子,要算计一个黄毛丫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程老二却忽然开了口,带着几分火气,“别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还嫌吃的亏不够?还是觉得咱们的脸丢得不够?”
闻言,姚荷花登时变了脸色,不敢置信的盯着他质问,“你啥意思?”
程老二烦躁的捶了一下土炕,开始事后算账,“之前,你就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那么办事儿!
现在好了,得罪了三房,又叫村长和堂伯也不喜,最后咱还啥也没捞着,白白折腾一场。
早知道,还不如老老实实去求个干活的机会,沈氏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姚荷花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来,气急败坏的冲他吼,“你现在这是在埋怨我?当初你咋不拦着?你心里难道不想当个让人捧着的大管事?
我处处为你着想打算,你不领情还有脸怪我多事?你良心是被狗吃了!”
她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可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半点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你要是早几年肯下功夫学门手艺,或是跟三房处好关系,我用的着低声下气去求人?
我用的着受这个委屈?
说到底,还是你不争气!你连亲侄子侄女都压不住,亲兄弟也不帮你,亲爹娘都嫌弃你没本事……”
程老二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激的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他猛的从炕上弹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闭嘴吧蠢货!还不是你整天撺掇我这个、挑唆那个!没你胡咧咧,我能犯傻吗?都是你这个搅家精惹出来的破事!”
他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又急又恨,像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明明之前我跟老三都处得很好了!他当了官,有了出息,肯定会拉拔我和大哥。
可现在呢?他把庄子交给大哥,作坊宁肯让个丫头片子练手都不让我管,你说这是为啥?
都是因为你啊!肯定是你之前惦记偷学手艺惹恼了他们,这就是他们的报复!”
“你放屁!”姚荷花气得眼珠子通红,声音都在抖,“少把脏水往我头上泼!明明是你没本事,你个窝囊废……”
“啪!”
一声脆响,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程老二那一巴掌扇过去,姚荷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她愣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燃的火药似的朝他扑了过去,不管不顾的厮打起来,“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程老二狼狈躲闪,“你疯了?嗷……放手!你个疯婆子……”
“啊,啊……你个没囊性的东西,连点男人的担当都没有,呜呜……”
“老子瞎了眼才娶了你个搅家精!”
“……”
程如兰坐在桌边,自始至终没有动。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爹娘扭打成一团,一个揪头发一个掐胳膊,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像两条红了眼的野狗在泥地里互相撕咬。
她慢慢站起身,声音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爹娘早些歇着吧,我也累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出去,身后那厮打声和叫骂声还在继续,谁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门外寒风兜头扑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方才在屋里那张平静淡漠的脸像一张薄薄的面具被她慢慢揭下来,露出的表情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一览无余。
恼恨、不甘、酸涩,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嫉恨,在眼底烧成两簇幽暗的火。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一阵阵刺痛顺着指尖往上爬。
都是程家女,还是她从前瞧不上的人,如今却翻了身,吃得比她好,穿得比她暖,住得比她舒坦,最要紧的,是人家有个当官的爹,将来必定有一门令人眼红的好亲事。
她以为这便是极限了,可谁能想到,程明珠还能更叫人嫉妒。
管一家作坊啊,那得是多大的风光?
指挥那么多人做事,出门说话腰杆笔直,连在族长和村长面前都敢抬着头。
而她呢?爹娘没脸,就是她没脸,她还要替爹娘收拾烂摊子,跪在爷奶面前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换来他们点头,跟施舍似的。
“如兰?你站这儿做什么?”
“大姐。”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狠狠咽回去,看着走过来的程连翘,脸上挤出一抹笑,“没干什么,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你找我有事?”
程连翘柔声道,“我想跟你借个花样子……大哥准备去姥爷家了,我绣几条帕子,给表姐妹们带上。”
闻言,程如兰神情恍惚了下,喃喃道,“大哥,是去继续学医术吗?”
“是啊……”程连翘见她脸色不对,忙关切的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程如兰自嘲的摇摇头,“我没事,就是羡慕,大哥学医,守义跟着三婶习武,守信也有书读,我呢?却没什么事可做……还真是可怜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程连翘不解的看着她满脸的落寞,“我们做饭,洗衣裳,收拾家务,帮着爹娘干活,每天都很忙啊,怎么没事可做了?”
程如兰凄惨一笑,“那不一样,不一样啊,我们就是天天做饭洗衣裳,家务干的再多再好,也没用处啊……
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做的那些才有意义,懂吗?”
程连翘听完,依旧心平气和,不疾不徐的道,“他们是男子啊,不学点东西,将来如何支撑门户,养家糊口?”
“那程大丫呢?她不是男子,她不也学着管事了吗?”程如兰脱口而出后,又下意识为自己找补了句,“我,我就是羡慕,没别的意思。”
程连翘愣了下后,浅浅笑了,“没什么好羡慕的,一个人一个命,如兰,你可别钻了牛角尖。”
程如兰没接话,换了话题,“我去给你拿花样子。”
程连翘看着她转身离开,连背影都透着倔强和不平,无奈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