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已快午时，她把马车赶进院子拴好，推开堂屋门，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郑村长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面色还算平和。
他旁边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神情端肃，正是程忠实的堂兄弟，程忠正。
他年纪大了，在族里说话有分量，平日里不大管各家各户的事，可若真出了什么“不孝”“不合规矩”的风声，他必然要出来坐镇。
靠墙边的凳子上坐着程老二，低着头不说话。
姚荷花也在，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角瞥见沈楠进来，嘴角压了压，露出一副“总算来了”的神情。
沈楠在门口站了一瞬，脸上挂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郑叔，堂伯，给你们添麻烦了……”
郑村长摆了摆手，“没啥麻烦的，都是份内的事儿……”
他目光扫了一圈屋里，语气不偏不倚，“怀安媳妇，你二嫂一早就去了我家，说有些事情要当面捋一捋，我听了觉得也不是小事，便请了你们程家族长一道过来，你没意见吧？”
沈楠摇摇头，随意的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面上看不出半点慌张。
程明珠端了碗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上，然后退到一旁站着，垂着眼不说话。
大郎和二郎也在，只是他们辈分小，都没有说话的资格，更甭提反驳了。
姚荷花咳了一声先开口，声音又尖又脆，“弟妹，我也不绕弯子了。
你家里那个作坊，如今刚要建，正是要紧的时候。
守信他爹在镇上铺子里管过账，账目上的事他拿手。
你一个女人家，又要操持家务，又要带几个孩子，哪里顾得过来？
明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整日在外头跑，抛头露面的，传出去对咱程家名声也不好。
咱们可都是一家人，让守信他爹过来帮衬帮衬，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
她说完这话，目光往程忠正那边递了一下，又收回来，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楠没急着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二嫂说的于情于理，是什么情什么理？
若你讲的这个情，是一家人互相照应的情分，这个理，是叔伯兄弟理应帮扶的理……那我都不反对。”
姚荷花脸上刚浮起一点得意，沈楠却又接了下去，“可是二嫂，咱家是分了家的，分家那日，族里、村长都在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各房的门各自开，各房的账各自算。
作坊是我家拿钱建的，没沾老宅一分一文，眼下作坊的事是明珠在管……”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程忠正，语速放慢了些，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珠管作坊，是她爹亲自教的，里面的一应门道，都教得明明白白，也夸她学的好。
堂伯若不信，可以让明珠把这几天做的账册拿来，咱们当面看。
她做的好好的，换个人来接手，反倒要从头学起，出了岔子算谁的？”
程忠正端着茶碗没说话，眼皮子抬了一下，目光落在程明珠身上。
明珠站在一旁，腰杆笔直，脸色虽还有些发白，却没有躲闪，迎着程忠正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姚荷花见势头不对，立刻又尖声道，“弟妹，我不是说明珠干得不好，可她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
到时候这作坊怎么办？跟着她陪嫁过去？
那可就是程家的东西落到了外姓人手里，你们能答应？族里能答应？”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骤然紧了。
程明珠攥在身侧的手指猛的蜷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却硬忍着没开口。
沈楠笑了一下，笑意凉凉的，不达眼底，“二嫂这么说，我倒想问问了，明珠嫁人，那是几年以后的事，这几年她替家里挣下的银钱、攒下的家底，难道不是程家的？
再说了……”
她偏头看向郑村长和程忠正，语气一转，“真到了明珠出嫁那日，作坊是留着给她弟弟们接手，还是做她的陪嫁，那是我和怀安两口子关起门来商量的事，旁人插不进这个手，也插不进这个嘴。”
姚荷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刚要再争，郑村长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
他开了口，声音微沉，“怀山家的，你方才说的话，我听了半天，也听明白了。
分家那日我在场，白纸黑字的契我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作坊确确实实是怀安自己的产业，归他这一房说了算。
明珠管得好好的，招来的几个人也都听她安排，你怎么就知道她不合适？”
姚荷花张了张嘴，郑村长没给她接话的空子，继续道，“你若觉得怀山有本事，大可自己去开一间铺子、建一座作坊，那是你自家的能耐。
非要从亲兄弟碗里分一口饭，传出去，旁人看的可不是怀安不近人情，看的是你们这一房吃相不好看。”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姚荷花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程老二坐立难安，脸色臊得通红，扯了扯姚荷花的袖子，难堪的道，“行了，别说了……”
姚荷花甩开他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却到底没再开口。
程忠正把茶碗放下，清咳了一声。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沈楠面上，语气平缓，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不容置喙道，“分家的事，是白纸黑字立了契的。
怀安这一房的产业，老宅没有道理再插手。
明珠丫头管作坊的事，既然是怀安的意思，那就听他的。
族里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只认一个理字。
今日这事，到这儿就了了吧。”
他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落地有声，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姚荷花的脸僵了好一阵，终是站起身来，扯着程老二的袖子往外走，步子踩得又急又重。
程老二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朝沈楠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里又是窘迫又是愧疚，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被姚荷花连拉带拽的拖出了院门。
屋里安静下来。
郑村长站起身来，对沈楠道，“往后若还有这种乱伸的手，你尽管来找我，不必自己跟她们掰扯。”
他又看了一眼程明珠，语气和缓了些，“明珠丫头，好好干，别怕人说嘴。”
程明珠眼眶一热，使劲点了下头，“谢谢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