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程怀安便醒了。
火炕上暖和,更显得屋里冷得刺骨,他掀开被子的瞬间,寒气便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下炕把炭盆点着,不多时,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点点驱散了满室的阴冷。
他呼出一口白气,望着炭火出神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院子里也跟着醒了。
先是孩子们绕着院子跑圈的脚步声,咚咚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砸出一串清脆的响动。
跑上两圈当作热身,接着便是一阵整齐的蹲马步、打拳的呼喝声。
少年人粗重的吐纳和拳头破风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冬日清晨里,听着便让人觉得热气腾腾。
程大郎和程二郎、三郎都端着轻薄的短打,额角依旧沁出了一层汗珠子。
射箭得等到天彻底亮透才能练,这是沈楠定的规矩,说伤眼睛。
如今家里也只有程二郎还在坚持射箭,后来宝珠觉得有趣,就蹲在边上捡石子练投掷。
小丫头歪着脑袋眯起一只眼,手腕一甩,石子划出一道弧线,十有八九能命中靶子上画的那个圆圈。
准头出奇的好,算是有些天赋,只可惜力气没能遗传沈楠,石子掷出去轻飘飘的,打不疼人。
灶房里也早就热闹起来,程明珠先淘了米下了锅,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木柴,这才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灶膛里的木柴,能撑上两刻钟,既不耽误做饭,也不耽误她锻炼。
锅里的白米粥咕嘟咕嘟的翻着泡,山药切成了小段,混在米粒间慢慢炖得软烂,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弥漫了整间灶房,又飘到院子里。
全家人皆知程怀安今日要去营缮所当值,早饭便做的格外丰盛。
除了白米山药粥,还蒸了鸡蛋羹,金黄的鸡蛋羹上铺了厚厚一层切得细碎的肉末,油汪汪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配菜也比往日多了两样,除了坛子里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还炒了个豆芽,炝了盘白菜芯,光闻那个酸辣味,胃口就打开了。
沈楠照旧起得最晚,等她洗漱完毕,后院的鸡已喂过食,牛槽里添了新草料,那匹拉车的马也套好了辕,拴在前院老槐树下,不耐烦的刨着蹄子,喷着白气等她出发。
一家九口人,除了最小的四郎还赖在程明珠怀里嘬着手指头,没有专属的椅子外,其余人都围坐在榆木桌旁,齐齐整整。
程怀安坐在主位,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腰间却系了一块崭新的木牌,巴掌大小,红绳穿着,上面刻着“营缮所”三个字。
要说这样装扮有多好看,肯定谈不上,可通身的气质,就是不一样了。
程二郎已经偷偷瞄了七八回,那块牌子在他眼里,比什么金银玉佩都威风。
他端着碗,脑子里全是自己腰上也系着这么一块牌子的模样,走到街上,人人见了都高看一眼,那得多神气啊。
想着想着,嘴角便翘起来,险些笑出声。
程大郎也羡慕得很,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终究还是没忍住,抬头问道,“爹,以后我跟着您在营缮所学习,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块腰牌?”
程怀安正夹了一筷子白菜芯放进嘴里,咽下去后,含笑看了程大郎一眼,“想要?”
程大郎脸腾的红了,却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那回头爹给你弄一个,方便你在军营出入。”程怀安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豆芽,语气平淡得很。
程大郎大喜过望,声音都有些颤了,“谢谢爹。”
“这不算什么,就是个身份而已……”
程怀安摆摆手,语气随随便便的,他心里其实觉得,这腰牌跟后世上工挂的工作牌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证明你是这单位的牛马罢了。
当然,知名大企业的牛马,总比无名小公司的牛马体面些,同是社畜,也逃不开高低贵贱之分。
这时,沈楠喝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转向程大郎道,“你今日先不要跟着去县城了。”
程大郎一愣,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楠继续说下去,“你爹第一天去报到,衙门里那些老人,少不得要给个下马威。
他自己应付都够呛,再带上你,万一顾不过来,你是要吃大亏的。”
程大郎急道,“娘,我不怕,我还能帮爹……”
“我知道你不怕。”沈楠打断他的话,目光温和却坚定,“但当父母的,都不希望瞧见自己的儿女在外头被人欺负。”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让程大郎喉头一哽。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眼眶慢慢热了。
还有一层意思,沈楠没明说,程大郎性子太实诚,本分到了有些木讷的地步,最容易被人当成设局的突破口。
真到了那时候,程怀安在里头还要替他分心,两头都难。
程大郎虽不完全明白,却能感受到母亲话里沉甸甸的关切,哑着嗓子叫了声“娘”。
沈楠素来受不得这些煽情的场面,摆摆手。“等你爹在营缮所待上几天,熟悉了,你再跟去学习。
在家也闲不着,帮你大姐把作坊的人手招起来,等雪一化,就准备开工,这事同样重要,关乎咱们全家的钱袋子。”
闻言,程大郎痛痛快快“哎”了一声,脸上的那点黯然一扫而空。
程二郎立刻眼热了,高高举起手,生怕轮不到自己似的,“娘,你今天送爹去县城是不是?我也想跟着去见见世面!”
沈楠沉吟片刻,点了头,她今日送程怀安去军营后,还打算在县城里逛一逛,采买些东西,赶着马车不方便,有个人跟着看着车正好。
程二郎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欢呼声引得四郎也跟着咿咿呀呀叫了两声。
宝珠和玉珠见状,立刻眼巴巴地望向沈楠,两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尽是渴望,
沈楠揉揉眉心,情感上舍不得拒绝,理智上却知道带着她们俩实在不合适。
两个小丫头在县城里跑丢了都是轻的。
于是她把难题往程怀安那边一推,“问你爹。”
程怀安无奈的笑了笑,放下筷子,温声道,“县城才解封,究竟什么情形还不好说。
万一再起乱子,你们娘一个人可护不过你们仨,再等几天好不好?”
两个小丫头虽满脸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玉珠甚至懂事的补了一句,“那爹娘早点回来。”
沈楠立马许诺会带好吃好玩的回来当礼物,这才把两张小脸重新哄得眉开眼笑。
吃完饭,程明珠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沈楠,“娘,您今日进了城,也帮我问问这些东西的价钱,回头我再跟集市上的比一比,看哪里买更合适。”
“行。”沈楠接过纸折好塞进怀里,又问她,“你自己可缺什么东西?娘一并带回来。”
程明珠笑着摇摇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有吃有喝,白日有棉袄穿,晚上有火炕睡,如今还有了娘嘴里说的那个“事业”,对她来说,这日子已经富裕得有些过分了。
有时候夜里躺在炕上,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她还总恍惚,怕这只是一场美梦,天亮醒来,又回到从前那间漏风的破屋里头去。
沈楠没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她只缠着布条的头发上,心里却有了计较。
家里如今并不缺银子,盖房子那阵发的工钱,从王地主和药铺那边挣的,已经够花销了。
宋家给的那二百两还没动,前些日子得的三十两赏银也揣在身上,沉甸甸的。
该花就得花,不花,挣钱还有个什么劲儿?
况且这次去县城,她隐隐觉得,还能再挣上一笔。
上回家里请客,来的人送的酒还剩了许多,程怀安都做成了酒精,那东西目前还属于金贵物,拿到药铺,转手就是钱。